《子衿》橙迷谦徒

2、诡异 长街烟

　　长街烟火喧嚣，人潮往来攘攘。叶子衿独自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揉着市井烟火，漫在温热的风里，熨帖又热闹。
　　沿街两侧摊贩林立，各色吃食杂货琳琅满目，一路行至街角，一方小小的糖人摊子入了眼。守摊的是位三十余岁的市井妇人，名唤虎二娘，眉眼生得温和朴实，常年经受风吹日晒，肌肤晕着一层浅浅的麦色，肌理间皆是生活打磨出的温润质感。青丝简简单单挽作低髻，仅用一根素净木簪稳稳固定，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针脚规整，浆洗得干干净净，朴素却利落整洁。
　　糖人铺隔壁，便是热气腾腾的包子摊，白雾袅袅升腾，混着面香与肉香，勾得人胃里发暖。
　　叶子衿脚步微顿，终究在糖人摊子前静静驻足。虎二娘见她身姿清瘦，气质冷清，眼底便多了几分和善，柔声开口询问：“姑娘，可要一支糖人？”
　　少女的目光缓缓落向案上，一口铜锅静静搁在案间，内里熬煮的金黄糖稀黏稠温润，袅袅升腾起微甜的暖香，丝丝缕缕，清甜绵长。木杆之上错落插满了各式成型的糖人，玲珑剔透的小鱼，圆胖软萌的白兔，威风凛凛的迷你神龙，还有犄角短短的憨态小牛。皆是通体晶莹，裹着一层琥珀色的透亮糖壳，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纹路细巧，模样鲜活可爱。
　　“劳烦店家，给我来一支小牛。” 叶子衿嗓音清淡，缓缓开口。
　　虎二娘应声，指尖捻起一小块温热透亮的金黄糖稀，揉成团润饱满的糖胚。手腕轻轻一转，指尖娴熟拉扯出细密绵长的糖丝，捏、折、按、揉，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细细塑出小牛圆滚滚的身躯，四肢短拙，模样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正这时，隔壁包子铺里传来三五食客闲谈的声响，话语细碎，清晰飘入耳畔。“你们听说了吗？今日云梦城主，要迎娶第十四房小妾了。”“竟是第十四房？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般福气？”“还能有谁，便是云瑾家的那位小娘子。”“这般可惜，云梦城主虽说正值壮年，可那云瑾家姑娘今年才刚及笄，年岁差得也太远了。”“唉，世事难料，终究是造化弄人。”
　　话音未落，便有旁人沉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敬畏：“话可不能乱说。云梦城主今年三十有二，早已参悟天道法则，不出数年便能踏足大能之列，日后这层林境，必有云梦城一席之地。能入城主府，是那些姑娘的机缘。”
　　“姑娘，你的小牛糖人好了。”虎二娘温和的嗓音拉回叶子衿的思绪，她缓缓回神，伸手接过那支温热的糖人，指尖触到薄薄糖壳，甜意沁人。取出银两递过去，她状似随意，轻声问道：“听闻云梦城主近日频繁纳妾，可是真的？今年已是娶了许多房？”
　　虎二娘闻言微微一怔，神色微顿，迟疑着点了点头，碍于情面，一时不好细说。
　　包子铺里的食客见状，当即笑着打趣：“虎二娘，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这云瑾家姑娘算上，已是第七房了。”
　　叶子衿眸底掠过一丝兴致，索性移步走到包子铺的空凳上坐下，指尖捏着糖人，轻声讶异：“原来已是第七房，倒是令人意外。”
　　立刻有人接过话头，语气习以为常：“这算不得什么，上月城主一日之内，便接连迎娶了两位姑娘入城。”
　　“一日双娶？这般声势，倒是少见。”叶子衿微微垂眸，轻轻咬下一小块糖壳，清甜在舌尖化开，漫开丝丝甜意，她漫不经心问道，“诸位可曾见过那几位新进的夫人？能被云梦城主看中，想来皆是容貌出众，身负不凡。”
　　一旁一位布衣男子缓缓思索，开口回道：“我倒是见过其中一位，乃是我的同乡，名唤香贠。性子温婉，蕙质兰心，是个难得的好女子。”他轻叹一声，续道：“只是自打嫁进城主府后，便再也不曾露面，再无音讯。听说她入府之后，还时常暗中接济家中，按月寄回银两，是个重情重义的。”
　　“这般看来，倒是一位良善之人。” 叶子衿淡淡颔首，面色平静无波。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一口咬断糖人纤细的脖颈，脆响轻裂，甜香漫溢。坐了片刻，她起身离去，渐渐远离繁华热闹的市集。
　　脚步一路往前，周遭人声渐消，屋舍稀疏，景致愈发荒凉偏僻。行至城郊深处，一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赫然入目。荒草萋萋，坟冢错落，阴风阵阵，处处透着萧瑟晦气，寻常百姓途经此地，皆是绕道而行，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不祥。
　　可叶子衿眼底不见半分畏惧，反倒生出几分淡淡的兴致，缓步走入这片荒芜之地，低声细数：“一，二，三……”
　　荒草深处，一名衣衫褴褛的苦役正低头劳作，察觉有人靠近，尚未待叶子衿出声，便猛地抬头，被忽然出现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颤，身形剧烈瑟缩。
　　叶子衿见状，放缓语气，轻声安抚：“这位小哥不必惶恐，我是活人，并非阴邪之物。”说罢，她缓缓转了个圈，身姿轻缓，以示无碍，目光温和落在对方身上，“小哥莫怕，不知你名讳为何？”
　　苦役浑身紧绷，神色畏缩，低头垂目，声音细碎微弱：“小的……小的名叫代一。”
　　“代小哥。” 叶子衿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周遭荒冢，语气平淡发问，“你在此处劳作日久，可曾见过女子尸身？”
　　代一听罢，浑身一僵，眼底涌上浓重的惊悚，颤声回道：“姑娘说笑了，这乱葬岗荒冢遍野，遍地皆是亡人，何来寻不到女尸一说？”
　　叶子衿轻轻摇头，眉眼浅淡：“我要寻的是女子尸骨，可我一路走来，入目所见，埋骨于此的，竟全是男子。”
　　代一骤然一怔，满心不可思议，连忙低头环顾四周，细细打量。荒草覆坟，残骨隐于泥土之间，仔细看去，周遭散落的骸骨，竟当真皆是男子尸身，无半分女子痕迹。一股莫名的寒意骤然攀上脊背，他不由得心头发寒，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你执意寻找女尸，究竟是为何？”
　　叶子衿垂下眼眸，面上缓缓覆上一层浅淡的苦涩，音色低沉孱弱，添了几分病气：“小哥不知，我身染绝症，药石无医，早已时日无多。世间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便想着寻一处女子居多的地方，来日长眠于此，也好有个伴，不至于太过孤冷。”
　　代一闻言，不由得上下细细打量她。少女身形单薄，面色虽略显苍白，却眉眼清丽，身姿窈窕，全然不像是身染不治之症、濒临离世之人，难免心生疑惑：“可姑娘瞧着，并不像是重病缠身之人。”
　　叶子衿并未反驳，只是淡淡一笑，笑意苍凉：“不过是强撑躯壳罢了。世人皆惧亡人与荒冢，我却早已无畏，不过是因为，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化作这黄土之下的一具枯骨，与她们为伴。”
　　这番话语凄切真切，落在代一耳中，不由得让他信了大半，心生恻隐，连忙开口劝慰：“姑娘万万不可这般消沉。云梦城实力鼎盛，城主府内奇珍异宝无数，灵丹妙药、上古秘宝应有尽有。城主素来怜惜女子，心性宽厚，你若是前去城主府求医，说不定城主心生恻隐，便能寻得良方，治好你的顽疾。”
　　“城主府奇珍异宝无数？” 叶子衿眸光微凝，故作疑惑，“此事我从未听闻，小哥如何知晓？”
　　代一话音一顿，瞬间反应过来，轻声问道：“姑娘并非云梦本地之人？”
　　叶子衿坦然颔首。
　　“难怪。” 代一缓缓解释，“近来云梦城主修为大涨，威名远扬，四方侠士、各方势力皆纷纷前来交好朝拜，奇珍异宝、珍稀药材源源不断送入城主府，府中典藏珍宝，数不胜数。”
　　“原来如此。” 叶子衿眸底掠过一抹浅淡微光，轻声道谢，“多谢小哥告知。我的确贪恋尘世，尚且不愿赴死。若城主当真有法子医治我，我必感恩戴德，永世铭记这份恩情。”
　　说罢，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缓缓拜别。代一骤然受此大礼，一时受宠若惊，局促不安。他生来卑贱，终日做着粗重苦役，从未有人对他这般温和有礼，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触动，目送她缓缓走远，才低头继续劳作。
　　待到代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荒草尽头，四下再无旁人，原本缓步离去的叶子衿骤然停住脚步。她静静立在萧瑟冷风之中，缓缓阖上眼眸，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垂落，覆在苍白的眼睑之上，敛去所有情绪。
　　右手缓缓抬起，素白纤细的五指轻抬拂过身前，食指与中指并拢相贴，指尖萦绕起一缕清寂冰冷的稀薄气韵，微凉刺骨。
　　须臾之间，她缓缓抬眼，骤然睁开双目。往日清浅温润的眸子尽数褪去所有色泽，漆黑的瞳孔寸寸浸染，化作一片妖异浓烈的赤红，艳色诡谲，冷冽刺骨，褪去人间温柔，只剩无边寒意与漠然。
　　她抬眸望向云梦城的方向。远方城池上空，滚滚黑云层层堆叠，沉沉垂落，密不透风，将整片天光尽数遮蔽。方才尚且明朗的天色骤然暗沉，整座云梦城被无边昏沉与压抑牢牢笼罩，阴风席卷，死气沉沉。
　　周遭四下寂静得反常，往日荒林的虫鸣尽数消散，断断续续的细碎嘶鸣自云层深处隐隐传来，凄厉阴冷，穿透力极强。刺骨寒风卷着荒草呼啸而过，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渗骨蚀心，让人不寒而栗。
　　叶子衿立在荒芜乱葬岗，翠衣轻袂被冷风拂动，赤红妖异的眼眸死死锁住云梦城的方向，唇瓣轻启，音色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一字一顿，缓缓吐出。
　　“云梦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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