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断丝连》衋衋欧

3、光 正式开学的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阳光比暑假里任何一天都要烈。
　　许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下巴，看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榕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有气无力地垂着，像是快要中暑了。知了趴在树干上叫，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比赛谁更能折磨人的神经。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王老师还在讲台前说着什么，开学第一天无非就是自我介绍、班级规矩、新学期目标，声音很平，像是在念稿。许屿没在听，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操场上。那里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几道黑色的伤痕划在红色的跑道上。
　　忽然，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许屿没在意，继续看窗外。
　　但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许屿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生。
　　她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蓝色校裤，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站在那里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好像在抱怨什么，又好像在解释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许屿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说："我说了我今天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来的。"
　　旁边的人说："那你也不能放我们鸽子啊。"
　　她说："我真的有事嘛，下次请你喝奶茶行不行？"
　　旁边的人说："行吧行吧，你说的啊。"
　　然后她们走了。
　　但许屿还坐在那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许屿愣住了。
　　她的侧脸被光晕染成浅金色，像是镀了一层膜。马尾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有几根碎发垂在耳边，被阳光染成淡棕色。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一只手挥来挥去，像是在跳舞。
　　许屿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初中的教室。想起窗边坐着的某个人。想起某个下午的阳光。想起某个他不愿意再想起的画面。
　　那是苏茜。
　　不，不是苏茜。苏茜已经不在了。
　　那她是谁？
　　许屿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那个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不是因为她说话有多好听，而是因为那个画面——阳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个画面——太像了。像得像是从记忆里复制出来的，像是他又回到了那个下午，又回到了初中的教室，又回到了他喜欢苏茜的那个开始。
　　那个女生好像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许屿立刻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也许只是不想被看见。也许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他在看她。也许只是不想让自己再想起那个画面。
　　他盯着窗外的榕树看，看了很久，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王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许屿还是没在听。他只是坐在那儿，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阳光，马尾，浅金色的侧脸，弯成月牙的眼睛。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前排几个人开始聊天，后排有人在打闹，有人拿出手机在玩。许屿还是坐在位置上，没动。
　　全宗锡凑过来："走，吃饭去？"
　　许屿说："嗯。"
　　他站起来，跟着全宗锡往外走。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往刚才那个女生站的地方看了一眼。
　　人已经不在了。
　　只有阳光还照在那里，把地板染成浅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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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许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想白天那个女生，也许只是单纯地睡不着。窗外的虫鸣声很大，空调嗡嗡地响，全宗锡已经打起了呼噜，范杰还在磨牙，沈宇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白天那个画面。
　　阳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来苏茜。
　　不是那个现在的苏茜——那个跟翁灿在一起、用着情侣头像、在朋友圈里写着"终于等到你"的苏茜。是以前的那个。初三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下午，也是这样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说："许屿，你又在发呆啊。"
　　那是他喜欢苏茜的开始。
　　那天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她那边看。课间看她，放学看她，考试的时候也偷偷看她。他看着她跟别人聊天，看着她笑，看着她跟翁灿走在一起。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呢？后来苏茜跟翁灿在一起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不愿意面对。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退让，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呢？
　　结果翁灿给他发消息，问他情侣头像好不好看。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不想了。
　　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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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许屿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全宗锡还在睡，范杰的闹钟响了三遍都没人理，沈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打着呼噜。
　　他起来洗漱，洗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在讨论什么。好像是关于食堂的早餐，说什么鸡蛋灌饼不好吃，什么小米粥太稀了，什么油条还可以。其中有一个女生——
　　许屿愣了一下。
　　是昨天那个女生。
　　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说着什么，好像在抱怨食堂的早餐不好吃。她的声音不大，但许屿听得很清楚。
　　"那个鸡蛋灌饼也太硬了吧，我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
　　旁边的人说："那你吃别的呗。"
　　她说："我就是想吃鸡蛋灌饼才去的，结果吃了一个寂寞。"
　　旁边的人笑了。
　　她也笑了，笑得弯了眼睛。
　　许屿站在洗手台前，愣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他，他才回过神来，把水龙头关掉，回了宿舍。
　　那天上午的课，他一节都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想那个女生。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想她说鸡蛋灌饼太硬的时候皱眉的样子。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自己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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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体育课，测一千米。
　　许屿跑得很烂。
　　不是他跑不动，是他不想跑。暑假里他几乎没动过，躺了两个月，腿都是软的。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就开始喘，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掉到了队伍最后。体育老师在终点线旁边站着，手里拿着秒表，看他从远处跑过来，摇了摇头。
　　许屿跑到终点的时候，直接弯着腰喘气，肺像是要炸了。
　　旁边有几个女生已经测完了，坐在草坪上休息。许屿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在塑胶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他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她也在那儿。
　　她坐在草坪上，跟一个女生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拧瓶盖。她的头发今天扎得不太一样，不是马尾，是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校服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小截手臂，在阳光下很白。
　　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侧过头来。
　　许屿立刻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跑鞋看。
　　心跳得很乱。
　　体育老师吹哨，喊下一组准备。许屿站直身体，往起跑线的方向走。路过那片草坪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他就是低着头，走过去，走到起跑线旁边，站定。
　　"预备——"
　　他看着前方的跑道，没有想她。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苏茜走了那么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喜欢任何人了，以为那些东西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以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结果这个女生一来，什么都不一样了。
　　就因为一个侧脸，就因为一道光。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这样不对。
　　"跑！"
　　他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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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完之后，许屿躺在草坪上，看天。
　　天很蓝，蓝得有点假。云是一团一团的白，懒洋洋地飘着，像是被太阳晒化了。
　　旁边有脚步声靠近，然后停在他旁边。
　　"同学，你没事吧？"
　　许屿侧过头。
　　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水，低头看着他。她的丸子头在阳光下有点毛茸茸的，额头上还有几颗汗珠，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闪。
　　"没事。"许屿说。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水瓶，喝了一口。
　　"你们班的？"她问。
　　"嗯。"
　　"我们班女生体育也要测八百，吓死了。"她跟旁边那个女生说。
　　旁边那个女生说："你不是跑步挺快的吗？"
　　她说："那是跑得动的时候，今天太阳这么大，我要被晒化了。"
　　她们两个在说话，许屿坐在旁边，没插嘴，就是喝水。
　　她好像注意到了他，说："你也躺了半天了，要不去阴凉的地方坐？"
　　许屿说："不用。"
　　她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他挺奇怪的，也就没再说什么。两个女生走开了，去找阴凉的地方。
　　许屿坐在草坪上，看着她们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跶，步子不大，但跳得很欢，像只小兔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
　　她喝过的。
　　他愣了一下，把水瓶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全宗锡从远处跑过来，说："你怎么跑那么慢啊，我早跑完了。"
　　许屿说："累了。"
　　全宗锡说："你暑假是不是天天躺着？"
　　许屿没说话。
　　两个人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许屿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边，跟那个女生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笑得很开心。
　　许屿转回去，继续走。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个女生吗。不就是长得像苏茜吗。不就是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的全是她。
　　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想她递水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的那一瞬间。
　　那个触感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但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些细节的。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不是苏茜的。
　　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