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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夜航 陆岸夜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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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岸的作息和她的名字不太一样。
沈棠以为“岸”意味着安稳,意味着可以靠停,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陆岸在白天睡得像一块被晒暖的石头,任凭阳光从窗户移进来又移出去,任凭年糕跳上婴儿床的围栏边看她,任凭团子蹲在床边打盹,她都不醒。但一到晚上,她就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嘴巴张着,有时哭,有时不哭,只是醒着,像一盏被拧到最暗的夜灯,不亮,但也不灭。
第一个晚上,沈棠起来喂了两次奶。第二次喂完她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刚喝完奶的陆岸,眼睛困得睁不开。宴清从她旁边坐起来,“你睡。我抱一会儿。”沈棠没有推辞,把陆岸递过去,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了一下,然后是她自己合上眼睛之前看到宴清抱着陆岸走到窗边的背影。她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把陆岸放回婴儿床的,也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睡下的。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宴清已经不在床上了,婴儿床里的陆岸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点点奶渍。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四天。沈棠白天趁陆岸睡觉的时候补觉,但补得不深,总是听到极轻的声响就醒。她迷迷糊糊地靠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腿边,团子蜷在脚边,墨墨蹲在窗台上。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她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没有叫她,只是走进厨房开始煮东西。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被刻意压低的音轨。沈棠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好像睡得更深了一点。
第五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白天我来带。你睡。”
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正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陆岸醒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树,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叶子。宴清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姿势比前几天自然了一些。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粥在锅里。你再睡一会儿。”
沈棠靠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你昨晚睡了多久?”宴清想了想,“三个多小时。她一点多醒的,我抱到两点多才放下去。”沈棠没有接话。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陆岸,陆岸的目光从树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了。
那天上午,沈棠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看到宴清坐在客厅沙发上,陆岸趴在她胸口睡着了,一只手攥着宴清的衣服领口,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宴清靠着沙发垫子,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像是也睡着了。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在地毯上睡成一团。墨墨蹲在窗台上。整个客厅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面。沈棠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然后把这一幕存在脑子里,像存一枚刚捡起来还没有放进铁盒子的石子。
下午,陆之瑶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两件小衣服,颜色很淡,一件浅绿色,一件米白色。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走到宴清旁边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陆岸。“她今天醒着吗?”宴清低头看了一眼,“刚睡着。”陆之瑶放轻了声音,“那我等会儿再看。”
她在沙发上坐下,从纸袋里拿出那两件小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林晚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橘子,放在餐桌上。她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陆岸,看了几秒,“她好像比上次瘦了一点。”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陆岸的脸,“没有瘦。是脸长开了。”林晚伸手碰了一下陆岸的头发,很轻,像在碰一层还没完全凝固的膜。“她头发比上次多一点。”
陆之瑶坐在旁边,手里那件浅绿色的小衣服被她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回去,像是在给那段等待的时间找一件可以做的事情。沈棠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你织的衣服?”陆之瑶的手停了一下,“嗯。刚织完的。这次没有拆。”她展开那件浅绿色的衣服,领口收得很整齐,边缘没有松紧不一的地方,两只袖子的长短几乎一样。“织了多少天?”陆之瑶想了想,“十天。中间拆了两次。第三次没有拆。”
沈棠拿起那件小衣服看了看,针脚细密均匀,像是被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结果。“你以前说织围巾要练四条才留一条。”陆之瑶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围巾是围巾。衣服是衣服。衣服更难一点,所以多拆了两次。”林晚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拆的时候心疼得要命,说那些线拆下来就不能用了。”陆之瑶抿了一下嘴唇,“线可以重新绕。但织过的针脚会有痕迹。”她顿了顿,“所以尽量不拆。”
傍晚的时候,陆岸醒了。宴清把她抱出来放在沙发上,陆之瑶凑过去看了一眼。陆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陆之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吓到那个刚睡醒的小东西。“她刚才看我了。”宴清点了点头,“她最近开始看人了。”陆之瑶又凑近了一点,陆岸的目光又移回来落在她脸上,然后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那袋橘子,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在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放在茶几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橘子——剥得很干净,白色的脉络被仔细挑掉了,边缘没有留一点皮。“谁剥的?”沈棠问。林晚看着手里的橘子,“陆之瑶。她在路上剥的,说怕我手凉。”她低头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天晚上,陆之瑶和林晚走了之后,沈棠把陆岸放进婴儿床里。她睡得很快,大概是因为白天被陆之瑶抱了一会儿,累了。年糕蹲在婴儿床边,像往常一样,尾巴搭在围栏上。团子趴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宴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树。“你织的衣服呢?”沈棠问。宴清转过身,“放在她床尾了。和那条毯子放在一起。”沈棠看了一眼婴儿床的床尾,那件浅绿色的小衣服叠好放在毯子旁边,针脚细密,领口整齐。
那天深夜,陆岸哭了。沈棠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宴清已经坐起来了,正往婴儿床的方向走。她抱起陆岸,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什么。陆岸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然后停了。宴清没有立刻把她放回去,她抱着陆岸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又走回来。她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棠听得出来——她在数步子。走到床边的时候刚好数完一圈,然后把陆岸放回婴儿床里。陆岸没有再哭。宴清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你数了多少步?”沈棠问。宴清侧过身看着她,“没数。”“你数了。你走路的时候节奏是一样的。”宴清沉默了一下,“……二十四步。房间一圈是二十四步。”
沈棠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数这个。但她把那只录音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按下录音键,放在两个人之间。“你以后可以录下来。等她长大了,告诉她你数了二十四步。”宴清看着那支录音笔,没有拿起来,只是把目光落在那个亮着的指示灯上。“她不会相信的。”“那你自己录。”沈棠把录音笔推过去一点。
宴清伸手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很短,像往常一样。“今天陆岸哭了。我抱她走了二十四步。她没有再哭。”
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年糕从婴儿床边站起来,走到床尾趴下,尾巴搭在沈棠的脚踝上。团子在床脚翻了个身。墨墨蹲在门口,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门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沈棠侧过身,看到宴清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然后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碰了一下宴清的手指。宴清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还没落地的信号。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昨晚她没有哭第二次。我睡了五个小时。”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陆岸。她正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在等什么。沈棠把她抱起来,走到客厅。宴清在厨房里煎蛋,锅里的油正在滋滋地响。年糕跟在沈棠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脚踝。
沈棠在餐桌前坐下来,怀里抱着陆岸,单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加了糖。陆岸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然后攥住了沈棠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像年糕小时候趴在她手腕上时的力度,像宴清第一次握住她手时的收拢,像一根线终于找到了另一根线,把两端系在了一起。宴清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陆岸攥着沈棠的手指,站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在沈棠对面坐下,开始喝自己那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