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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岸上 陆岸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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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岸回家的那天,是个晴天。
沈棠坐在车后座,怀里抱着那个浅蓝色的包被卷,包被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还在睡的东西。宴清开车比平时慢了很多,转弯的时候几乎是滑过去的,刹车踩得很轻,像是在运一件不能磕碰的、极薄的瓷器。沈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浅而均匀,额头上的绒毛被从车窗透进来的光照得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一颗被盐水泡过的小花生,现在比那时候舒展了一些,皮肤也白了一点,但还是小得让人不敢用力。沈棠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一块正在慢慢变硬的豆腐,不敢动,也不敢换姿势。
到家的时候,年糕已经蹲在玄关门口等着了。它听到车响就站了起来,尾巴竖着,不像平时那样搭在地板上。门被推开的时候,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来蹭沈棠的脚踝,而是蹲在原地,目光越过沈棠落在她怀里那个包被上。团子跟在它后面蹲下,墨墨从楼梯上走下来蹲在拐角。三只猫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线,隔着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段距离,望着那个新来的东西。
沈棠站在门口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又抬起头看着那三只猫。“这是妹妹。”她说。年糕没有叫。它站起来走了两步,在离沈棠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着头,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还没被收录进气味档案的新条目。然后它低下头,慢慢走回玄关的鞋柜旁边,蹲下了。团子跟过去在它旁边蹲下。墨墨没有动,蹲在楼梯拐角,尾巴在台阶上慢慢扫了一下。
宴清拎着待产包走进来,把它们放在玄关,然后走到沈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还在睡,嘴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睡了一路。”宴清说。沈棠点了点头,“嗯。她好像很喜欢坐车。”宴清没有接话,但她伸手把包被的边角拉了一下,盖住陆岸露在外面的一只小脚。
那天下午,秦昭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水果也没有拎点心,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老板娘,这是工作室那边凑的。大家都说想看看小宝宝。”沈棠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T恤,上面印着宴清工作室那个水墨兰花的logo,尺寸很小,大概只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T恤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人的名字,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最下面一行是秦昭的字:“下次直播的时候,能不能让宴清老师说说小宝宝像谁。”
沈棠把那张卡片放在茶几上。宴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沈棠手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小T恤,“谁印的?”“秦昭。”宴清拿起那件T恤看了看,翻到背面,发现上面还印了一行小字:“配音棚最小的员工。”她看了一会儿,把T恤叠好放回纸袋里,“下次录节目的时候,让她穿这个来。”
傍晚,林晚和陆之瑶来了。林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陆之瑶捧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了一下午的鸡汤。她进门的时候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目光四处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林晚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年糕,摸了摸年糕的耳朵。“你当姐姐了。”年糕没有反应,但它的耳朵在林晚的手指下面动了一下。
陆之瑶走到沈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包被。“我可以看看吗?”沈棠把包被的边角掀开一点,露出陆岸的脸。陆之瑶凑近看了一眼,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没有伸手。“她好小。”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棠,“她耳朵像你。”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陆岸的耳垂,小小的,软软的,和宴清之前说的一样。“你也这么说?”“宴清老师说的。”陆之瑶站直了身体,“她下午发消息给我了。她说‘耳朵像她’。”
沈棠没有接话,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想起宴清在产房里说“耳垂你都看得出来”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额外确认的事。那时候她以为宴清只是在说一句普通的话,但现在她知道,宴清在产房里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记住了那个耳垂的形状和弧度。
晚上,林晚和陆之瑶走了。沈棠把陆岸放进婴儿床里,她睡得很沉,没有醒。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婴儿床边蹲下,尾巴搭在地板上。它看了一会儿那个透明的围栏,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团子跟过来在年糕旁边趴下。墨墨没有进来,但门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的地板上。
宴清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陆岸,然后走到沈棠旁边坐下来。“你今天累吗?”沈棠靠在床头,“还好。她今天没怎么闹。”宴清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沈棠手边。“你今天可以录一段。”沈棠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屏幕上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你想让我录什么?”
宴清想了想,“录她今天做了什么。”沈棠拿起录音笔,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今天陆岸回家了。年糕在门口等她。她没有哭,在车上睡了一路。秦昭送了一件小T恤,上面印了工作室的名字。林晚和陆之瑶来看她,陆之瑶炖了鸡汤。”她停了一下,“宴清说她的耳朵像我。”
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宴清坐在旁边,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没有录到更多。她只是把沈棠手边的水杯往里推了推,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录的那段,以后可以放给她听。”沈棠说。宴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她太小了。听不了。”沈棠侧过头看着她,“等她长大。”宴清想了想,“那要很久。”
沈棠没有回答。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落在宴清的手背上,指腹贴着她的脉搏。年糕从婴儿床边站起来,走到床尾趴下,尾巴搭在沈棠的脚踝上。那天晚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陆岸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极轻的、像气泡浮出水面时破裂的声音。宴清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在沈棠旁边躺下。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把她的指尖包在掌心里。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她昨晚哭了两次。第一次是饿了,第二次是做梦。我起来看的。没有叫你。”
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陆岸正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像在确认这个新世界是不是真的。年糕蹲在床边,尾巴搭在围栏上,像在替她守着那道边界。沈棠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比昨天重了一点,抱在怀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包被下面正在生长的重量。她抱着陆岸走到客厅,宴清在厨房里煎蛋,锅里的油正在滋滋地响。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醒了?粥在锅里。”
沈棠在餐桌前坐下来,怀里抱着陆岸,单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是温的,加了糖,不多不少。陆岸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沈棠低头看着那只很小的手,手指细细的,指甲薄得像一层膜。她想起宴清织围巾的时候拆了三次,织到第三行才不再拆。现在这只手也是新的,第一次伸出来,第一次抓东西,第一次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把勺子放下,看着怀里那个正在慢慢睁开眼睛的小东西。陆岸的目光没有焦点,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子。年糕从婴儿床边走过来,跳上沙发,在沈棠旁边蹲下,目光落在那只小手上。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陆岸的手指,然后缩回去了。陆岸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哭。
沈棠看着年糕,年糕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双方认可的事情。她把陆岸抱紧了一点,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温热的重量贴在她的胸口,呼吸很浅,但确实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