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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夜灯 陆之瑶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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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开始习惯在凌晨三点醒来。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像一台被调好了闹钟的旧机器,到了那个时间就自动打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陆岸睡得很沉,脸朝着她的方向,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搭在床栏旁边。她没有哭,只是睡着,呼吸很浅,嘴巴微微张着。沈棠没有起来,她躺在原位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等睡意重新回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像站在一扇窗前面,窗外的景永远不变,但她每天都要重新确认一遍,确认那个小东西还在呼吸。
宴清比她能睡一些。陆岸夜里哭的时候,宴清会先坐起来,有时候比沈棠还快。但更多时候是沈棠醒了之后发现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房间里走那二十四步了。她不知道宴清是怎么醒的,也许陆岸动一下她就能听到。宴清不记这个,但沈棠记。第二天早上她会在便签条上看到宴清写“昨晚两点十四分,抱了二十四步”,然后她把那张便签条收进手账本里。手账本越来越厚了,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纸片,浅黄色的最多,白色的是后来的,还有几张是从书店小票背面撕下来的。
陆岸满月的那天,秦昭来了。她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T恤,印着宴清工作室的兰花logo,尺寸比上次那件大了一圈。“周姐让我带的。她说上次那件太小了,这件是三个月能穿的。”沈棠接过那件T恤看了看,领口开得很大,不会勒到脖子。秦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陆岸,“她比上次胖了。”沈棠低头看着陆岸的脸,她的脸颊比满月前鼓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慢慢被吹起来的气球。“她最近吃得多。”秦昭点了点头,“宴清老师说她夜里还是醒两次?”沈棠看了她一眼,“她告诉你的?”秦昭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有。是我猜的。我上次来的时候她眼底有青色。”
沈棠没有拆穿她。秦昭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件小衣服,但她从来没有空手来过。沈棠不知道那些东西里有多少是她自己买的、有多少是宴清让她带的、又有多少是她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下次”提前准备好的。但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像宴清收那些便签条一样。
陆岸满月之后,沈棠开始重新写稿。她坐在客厅窗边,稿纸摊在膝盖上,年糕趴在她脚边,团子在沙发扶手上,墨墨在窗台上。宴清抱着陆岸在房间里慢慢走,陆岸刚喝完奶,还在打嗝。沈棠写了一段,抬头看了一眼宴清,她正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岸,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沈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看到宴清的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和平时在录音棚里或书桌前不一样,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晒暖的石头。
“你在跟她说什么?”沈棠问。宴清没有抬头,“在念你写的那本书。扉页那段。”沈棠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她听得懂吗?”宴清想了想,“听不懂。但她打嗝停了。”沈棠低头继续写,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拍,像在给那句“她在念你写的书”腾出一小块地方。
下午,林晚打来电话。“周末带陆岸出来吃饭吧。陆之瑶说她做了一桌子菜,让你们过来尝尝。”沈棠靠在沙发上,“她做了几道?”林晚沉默了一下,“六道。其中三道是她第一次做。”沈棠笑了一下,“那另外三道呢?”“另外三道练过。她说这次让宴清老师打分。”沈棠看了一眼宴清,宴清正抱着陆岸站在窗边,陆岸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枚贝壳上。“我跟她说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沈棠把林晚的话转述给宴清。宴清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那就去。”她把陆岸放进婴儿床里,陆岸醒着,看着天花板,没有哭。宴清走到沈棠旁边坐下来,“她说让打分,是真的打分还是客气?”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宴清想了想,“那要准备一下。”
周末,她们带着陆岸去了陆之瑶家。沈棠抱着陆岸,宴清拎着一袋水果。林晚来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头发用一个夹子别在脑后,露出被油烟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陆之瑶在厨房里忙,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门缝里传出来。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嫂子来了!宴清老师!先坐,马上就好。”她说完又缩回去了,像一只被惊动后迅速返回洞口的兔子。
餐桌上摆了六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沈棠在餐桌前坐下来,怀里抱着陆岸。陆岸醒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吊灯,小手攥着沈棠的衣领。宴清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菜上。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陆之瑶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握着锅铲,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咀嚼动作。
“怎么样?”陆之瑶问。宴清嚼完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颜色偏深了一点。但味道可以。”陆之瑶的手指在锅铲上收紧了一下,“偏深是火候过了还是酱油多了?”“酱油多了。下次少放半勺。”陆之瑶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厨房。沈棠看到她在灶台前站了几秒,拿起酱油瓶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刻度,然后又放了回去。林晚坐在沈棠旁边,凑过来低声说:“她昨天练了两遍,把那两盘都吃了。说今天这盘是第三遍。”沈棠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岸,陆岸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极轻的吸吮动作。
吃完饭,沈棠在客厅里给陆岸喂奶。宴清坐在旁边看手机,但沈棠注意到她翻来覆去地滑着同一个页面,没有点进去看。过了一会儿宴清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陆之瑶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脚步声。宴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你那个围巾,”她开口了,声音被水声冲掉了一半,“上次那条深蓝色的。织完了吗?”陆之瑶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织完了。在柜子里。”宴清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下次可以试试粗针。粗针快一些,适合厚围巾。”陆之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泡沫还在往下滴,“你试过?”宴清点了点头,“试过。织了一条,拆了。太松,不保暖。”陆之瑶想了想,然后把水龙头关掉,拿起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那你下次教教我。”宴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可以”,她只是把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起来,转身走回了客厅。陆之瑶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条毛巾,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林晚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从宴清移向陆之瑶,又从陆之瑶移回来。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茶几上那碟没吃完的红烧肉推到沈棠那边去。“你多吃点。她说这道菜是专门练给你吃的。”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红烧肉,颜色确实比上次深了一些,但肉块切得大小均匀,边缘没有碎。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棠把陆岸放进婴儿床里。年糕蹲在床边,尾巴搭在围栏上。宴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树。“你今天跟陆之瑶说粗针的事。”沈棠靠在床头,“嗯。她织东西的针太细了。细针慢,容易拆。”沈棠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个。但她想起宴清织那条浅灰色围巾的时候,针也不粗,织了整整一周。也许宴清不是不知道粗针快,她只是选了慢的那种。因为慢的可以织得久一点。
深夜,陆岸哭了。沈棠正要坐起来,宴清已经先她一步下了床。她抱起陆岸,在房间里开始走,步伐很轻,数着那些固定的节点。沈棠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从婴儿床边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来。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陆岸的哭声停了,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然后安静下来。宴清没有立刻把她放回去,她抱着陆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的脸,然后走回来轻轻放回婴儿床里。
“你数了多少步?”沈棠问。宴清在床边坐下来,“二十四步。”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沈棠,“她已经不哭了。”沈棠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你睡吧。明天早上我来。”宴清没有说“好”,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匀了。年糕从婴儿床边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她们的手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陆岸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一枚硬币落入许愿池时那瞬间的涟漪。
沈棠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过头看着婴儿床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个小东西在那里。像知道年糕在床尾,知道团子在地毯上,知道墨墨在门口,知道宴清在她旁边。这些知道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被记住。她把那只录音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按下录音键,放在两个人之间。宴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沈棠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很短,像往常一样。“今天陆之瑶做了六道菜。宴清给她打了分。她说酱油多放了半勺。陆之瑶记下来了。她说下次要学粗针。宴清说可以教她。”她停了一下,“宴清抱陆岸走了二十四步。陆岸没有再哭。”
她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她旁边趴下,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沈棠闭上眼睛,听着宴清的呼吸和年糕的呼噜声叠在一起,像两条正在缓慢汇合的小溪,不急,不响,但一直在流。明天早上她会看到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昨晚她哭了两次,第二次我抱了三十六步”。她不知道宴清为什么有时候是二十四步,有时候是三十六步。但她会把它收好,夹进手账本里,和所有那些已经叠好的便签条放在一起。那些纸片越来越厚了,厚到有一天也许会变成一本书。一本不是她写的书。一本由无数个被数过的步子、被折过的边角、被反复写下的同一句话组成的书。
那天夜里,沈棠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海边,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一条通往沙洲的小路。宴清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陆岸,步子很慢。年糕跟在后面,尾巴扫过沙滩上细碎的水痕。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发现那些水痕正在慢慢变干,变成一道道极细的裂纹,像被时间晒干的掌纹。她抬起头,看到宴清在远处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跟上。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脚下的沙地在慢慢变硬,从湿地变成干地,从干地变成石板路。她走到了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她正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像新月一样的弧度。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沈棠侧过头,看到宴清还睡着,手搭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指腹朝上,像在等一个还没落下来的回应。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动静,陆岸醒了,但没有哭。沈棠坐起来,走到婴儿床边把她抱起来。她比出生的时候重了一些,抱在怀里不再像一块易碎的豆腐,更像一袋沉甸甸的米。沈棠抱着她走到窗边,看到窗外那棵树上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清晨的光线里微微发亮。陆岸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然后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宴清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边的沈棠和陆岸。她没有立刻下床,只是靠着床头看着她们。年糕从床尾跳下来,走到窗边在沈棠脚边蹲下,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团子跟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墨墨没有动,蹲在床上看着她们。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暖色的光斑。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陆岸,又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宴清。她没有说什么,但宴清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两个人隔着房间对望着,中间是三只猫和一块被阳光照暖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