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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阵痛 宫缩从凌晨 ...


  •   沈棠是在凌晨三点被疼醒的。

      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肚子里的果实翻动的时候,她只会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但这次是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着一根绳子系在她腰上,每隔一会儿就收紧一下,然后松开,再收紧。她躺在床上数了一下,两次收缩之间隔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想起医生说过,规律宫缩就是信号。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宴清。宴清侧躺着,手搭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呼吸均匀,没有醒。沈棠没有立刻叫她。她躺在黑暗里,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阵收缩再一次涌上来,从小腹蔓延到后腰,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收紧的丝线。这一次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她蜷了一下身体,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她旁边趴下,尾巴搭在她手臂上。沈棠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然后侧过身碰了一下宴清的手背。宴清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她又碰了一下。宴清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慢慢聚焦,“怎么了?”

      “宫缩开始了。”沈棠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大概十几分钟一次。”

      宴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突然拉亮的灯。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立刻跳起来,而是先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七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沈棠想了想,“大概三点差一点。前面还有一次,我没看时间。”宴清把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拿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放在门口。

      “我们什么时候去医院?”沈棠问。宴清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医生说宫缩规律到五分钟一次再去。现在十分钟一次,先在家等。”她顿了一下,“你还能睡吗?”沈棠摇了摇头,“睡不着。”

      宴清没有说“那你再躺一会儿”,她在沈棠旁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支录音笔放在沈棠手边。“那你先听点东西。我数着时间。”沈棠看着那支录音笔,没有打开。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阵收缩又涌上来,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宴清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伸手,但她把一只靠枕垫在沈棠的腰后,又把毯子拉到她的膝盖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完成一组已经被排练过很多次的步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宴清一直在数时间。她把每一次宫缩的间隔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从十几分钟慢慢缩短到七八分钟,又从七八分钟缩短到五六分钟。天还没亮,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纸。年糕趴在床尾,团子蜷在地毯上,墨墨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五点半的时候,宴清放下手机,“五分钟一次了。可以去医院了。”沈棠坐起来,感觉到那阵收缩又涌上来,她扶着床沿等它过去,然后慢慢站起来。宴清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待产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随手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待产包的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年糕跟到玄关,蹲在鞋柜旁边看着她们。宴清弯腰换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它一眼,“我们很快回来。”年糕没有叫,但它把下巴搁在鞋柜的角上,像在替她们守着那道门。团子跟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墨墨没有下来,但窗台上的帘子又动了一下。

      去医院的路上,沈棠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路灯。宴清开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闯红灯,转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像是把一件事已经拆成了很多个细小的步骤,确保每一步都不会出错。沈棠的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阵收缩又涌上来,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宴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覆在沈棠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人不多,护士推着轮椅走过来让沈棠坐上去。宴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待产包,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跑。沈棠坐在轮椅上,侧过头看着走廊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进了产房之后,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可以待产了。沈棠躺在产床上,旁边是一台胎心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那颗果实的节奏,快而有力,像是正在为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宴清站在床边,手放在沈棠的肩膀上,指腹贴着她的锁骨上方,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以前进过产房吗?”沈棠问。宴清低头看着她,“没有。”沈棠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被一阵收缩打断了。她吸了一口气,手在床单上收紧了一下。宴清没有说“深呼吸”也没有说“放松”,她只是把沈棠握紧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指腹贴着指腹,掌纹贴着掌纹。沈棠感觉到宴清的掌心是温热的,比平时暖了一些,像一枚被放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石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棠一直在等。等宫口开全,等阵痛过去,等那个在她肚子里待了快十个月的小东西准备好出来的那一刻。宴清一直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她中间接过一次电话,是秦昭打来的,她低声说了几句就挂了。她还发了一条消息给林晚,只有一行字:“在医院了。快生了。”林晚回了三个惊叹号,然后又回了一条:“我马上来。”

      林晚到的时候,沈棠已经进了分娩室。宴清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林晚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手里还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买的红牛和巧克力。“她怎么样了?”宴清把水杯放下,“在里面。医生说快了。”林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袋子放在旁边,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宴清,“你站多久了?”宴清想了想,“不知道。没看时间。”

      林晚没有再问。她坐在长椅上,宴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儿,陆之瑶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是她在路上买的,还热着。她站在林晚旁边,把包子递过去,“你吃点东西。”林晚接过去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陆之瑶没有再说话,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上午十点十七分,分娩室的门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母女平安。”宴清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松开,像是刚刚被允许放下一个她端了很久的容器。林晚站起来,手里的半个包子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陆之瑶弯腰把包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宴清走进分娩室的时候,沈棠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那个小东西被一条浅蓝色的包被裹着,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像一片正在缓慢展开的叶子。沈棠低头看着她,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像一弯刚刚从云层里露出来的月亮。

      宴清走到床边,没有伸手去抱那个孩子。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沈棠,沈棠抬头看着她,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宴清把目光移到那个小东西身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手指刚碰到,又缩回去了,像在碰一件太新的东西。

      “她像你。”宴清说。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哪里像?”宴清想了想,“嘴巴。还有耳垂。”沈棠笑了一下,“耳垂你都看得出来?”宴清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又伸过去碰了一下那个小东西的耳垂,这次没有缩回来。

      那天下午,沈棠被推进了病房。宴清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小东西,她的姿势有些僵硬,两只手托着包被的边角,像是在捧一件不能歪也不能斜的东西。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也不在,但病房窗台上放着一小束花,是秦昭送来的,浅黄色的雏菊,和书店里那次一样。旁边放着一只小纸袋,里面是陆之瑶买的一顶婴儿帽,鹅黄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很小的猫。

      沈棠靠在床头看着宴清抱孩子的样子,想起第一次看她抱年糕时的僵硬,像在拆炸弹。现在她的姿势还是不太熟练,但比那时候好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目光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一片影子。

      “你给她想好名字了吗?”宴清问。沈棠想了想,“没有。你呢?”宴清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但有一个字。”沈棠看着她,“什么字?”宴清说:“岸。靠岸的岸。”沈棠没有接话。她想起海边那座小木屋,想起退潮时沙洲上那些被海水冲上来的白色石子,想起宴清从窗口递进来的那张写着“别走”的便签条。靠岸。她们都靠岸了。这个孩子是那个岸边第一块被放稳的石头。

      “那就叫陆岸吧。”沈棠说。宴清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陆岸。”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名字。小东西在她的怀里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沈棠躺在病床上,宴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东西睡在透明的婴儿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婴儿床的床栏上,在床垫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宴清拿起沈棠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像是往一个已经打开的缺口里放下了最后一块重量。

      “她来了。我们在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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