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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云竞拍 被人恶意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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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八天里,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停止了所有狩猎,将全部时间投入修炼。
每天清晨,他在岩缝中吞服一枚聚灵丹,运转炼雷之法,将药力一丝不剩地转化为灵力。午后,他演练雷法——掌心雷、雷音贯耳、雷步,每一个术法反复练习数百遍,直到灵力枯竭,再打坐恢复,周而复始。入夜,他以最基础的灵力运转温养经脉,修复那些在天雷淬体中留下的细微暗伤。
八天,九枚聚灵丹全部耗尽。
他的灵力总量比八天前提升了两成,虽然离筑基四层的瓶颈还有距离,但至少他的状态达到了进入苍梧山以来的巅峰。
第十五天清晨,时玥从岩缝中走出。
他将归墟枪上所有的布条全部换新,缠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破绽。怀中揣着全部身家——三百九十二枚下品灵石,以及一枚中品灵石。
那枚中品灵石是他压箱底的积蓄。中品灵石与下品灵石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一百,但现实中很少有人愿意兑换,因为中品灵石蕴含的灵力更加精纯,是金丹以上修士交易时常用的货币。这枚灵石是他三年前猎杀一头一阶巅峰妖兽后,从一个重伤的散修手中买下的——说是“买”,其实更像是那散修重伤垂死时的托付。时玥为他处理了伤口,那人便以这枚灵石作为报酬。
他一直没舍得用。
但今天,他愿意把它花出去。
青云坊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
原本空旷的坊市入口处排起了长队,散修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时玥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苍梧山一带的资深散修,平日里各据一方,很少同时出现在坊市中。
拍卖会显然把他们都引来了。
时玥排在队伍中段,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衣着与寻常散修无异,玄色劲装洗得发白,袖口的暗银色雷纹被特意用针线遮掩了几处,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归墟枪被粗布缠得严严实实,背在身后,看上去就像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凡铁长枪。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进入坊市后,时玥没有急着去拍卖会场,而是先去了陈老板的丹药铺。
铺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今日拍卖,歇业一日。”
时玥没有意外。陈老板虽然只是个卖丹药的散修,但在这青云坊经营了二十年,消息灵通得很,拍卖会这样的大事他不可能不参与。
时玥转身,朝坊市最深处走去。
青云坊的拍卖会场设在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中——据说是百年前一位路过的金丹修士以大法力开辟的,洞内空间宽阔,能容纳数百人。洞口常年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流转,那是一道禁制,专门防止神识探查。
时玥走到洞口时,被两个筑基中期的守卫拦了下来。
“入场费,十枚下品灵石。”
时玥没有多说,从怀中数出十枚灵石递了过去。守卫接过,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洞内的布置比时玥想象的要讲究。石壁上镶嵌着数十颗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石椅呈扇形排列,最高的那一排已经坐满了人,越往下座位越少,最前方的几排还空着大半。
时玥选了中间偏后的一个位置,安静地坐下。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人。
坐在最前排的,是几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其中一人他认识——青云坊的坊主莫行舟,筑基大圆满,在这片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物。莫行舟身边还坐着两个生面孔,衣着考究,神情倨傲,不像是散修,倒像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
时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陆续有人入场。
半个时辰后,洞穴里坐满了七八成。时玥粗略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两百多人,大部分是筑基修士,偶尔有几个炼气期的散修混进来,大概是来看热闹的。金丹修士一个都没有——这种小坊市的拍卖会,入不了金丹修士的眼。
突然,洞穴内的嘈杂声安静了一瞬。
时玥抬眸,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一个年轻女子从洞口走了进来。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纤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甲带,显出不盈一握的腰身。面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干净——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整个人灵动而鲜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挂的一只白玉葫芦。
那葫芦只有拳头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丹霞云纹。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一件品质不低的丹道法器,专门用来存放丹药,能保持丹药的药力数百年不散。
能拥有这种法器的人,不是炼丹师,就是和炼丹师关系极深的人。
年轻女子似乎习惯了被人注视,浑然不在意地穿过人群,在前排的一个空位上坐下。她的位置距离时玥大约五六排,时玥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那只白玉葫芦。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白家的丫头,好像是叫白露笙。”有人回答,“丹道天才,才十九岁就已经能炼出黄品上品的丹药了。”
“白家?哪个白家?”
“东域药城那个白家。”
问话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再多言。
时玥听到“药城白家”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波澜。
药城白家,东域赫赫有名的丹道世家,虽然比不上时家当年的声势,但在修真界的地位举足轻重。白家子弟大多精于炼丹,走到哪里都是各大宗门争相拉拢的对象。
这白露笙既然是白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苍梧山这种小地方的散修拍卖会上?
时玥没有深想。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铛——
一声清越的钟鸣在洞穴中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前方的高台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上台,须发灰白,面容清瘦,正是青云坊的坊主莫行舟。他环顾四周,微微拱手:“诸位道友,感谢赏光。今日拍卖,规矩照旧——灵石说话,价高者得。拍下之后现场交割,概不赊欠。若有人恶意抬价却不交割,后果自负。”
最后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没有人敢不当回事。莫行舟虽然只是筑基大圆满,但能在苍梧山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稳坐坊主二十年,靠的绝不只是修为。
“第一件拍品。”莫行舟一挥手,一名侍者端着一只木盘走上台,盘中放着一柄长剑,“中品灵器,寒霜剑。剑身为百年寒铁所铸,剑刃铭刻三道冰属性阵法,筑基期修士持之,可越阶对敌。起拍价,一百枚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十枚。”
“一百一!”
“一百二!”
“一百五!”
叫价声此起彼伏。时玥安静地坐在后排,目光从寒霜剑上一扫而过。他对剑没有兴趣,归墟枪在手,任何兵器在他眼里都只是凡铁。
第一件拍品最终以二百四十枚下品灵石成交,被前排一位筑基中期的散修拍得。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时玥都没有参与。一件下品护体灵甲、一瓶玄品下品丹药、一块炼器用的三阶妖兽材料……每一样东西都对散修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但时玥的注意力始终不在它们身上。
他在等那件东西。
那块刻着“時”字的雷法残篇。
第七件拍品被端上来的时候,时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木盒,盒身用封灵符贴了三道,看上去郑重其事。莫行舟接过木盒,亲手撕去封灵符,打开盒盖。
一枚玉简残片静静地躺在盒中。
那玉简只有完整玉简的三分之一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掰断的。玉质已经泛黄,表面布满了细细的裂纹,看上去随时都会碎裂。但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能感受到从那枚残片上散发出的淡淡灵压——那是高阶功法残留的气息。
“下一件拍品。”莫行舟的声音平稳如常,“来历不明,经老夫鉴定,为一枚雷法功法的残篇玉简。玉简年份久远,至少在三千年以上。虽然残缺,但其中记载的雷法深奥玄妙,若能参悟一二,对雷灵根修士来说不啻为一场造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起拍价,三百枚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二十枚。”
三百枚。
时玥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起拍价已经超过了他手头全部灵石的总和——他只有三百九十二枚下品灵石加一枚中品灵石,折合四百九十二枚。如果竞争激烈,这些灵石可能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退路。
“三百二十。”
一个声音从第一排响起,正是那两个生面孔中的一个。那人三十来岁,面容阴鸷,身穿墨绿色长袍,胸口绣着一道闪电标志——雷音阁的弟子。
雷音阁,东域雷法宗门之一。虽然比不上时家当年的底蕴,但在雷州也是一方势力。
时玥的目光冷了下来。
“三百四十。”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坐在另一边的一个散修,筑基后期,看样子也是雷灵根。
“三百六十。”
“三百八十。”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就突破了四百。
时玥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四百二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意外——这样一个年轻散修,竟然有财力参与到残篇的竞争中?
莫行舟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但什么都没说。
“四百四十。”雷音阁的弟子加价。
“四百六十。”时玥立刻跟上。
“四百八十。”
“五百。”
时玥喊出五百的时候,洞穴里安静了一瞬。五百枚下品灵石,对于筑基散修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那雷音阁弟子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时玥一眼,目光阴冷。
“五百二十。”他咬牙加价。
时玥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他只剩下最后一次加价的机会——将手中那枚中品灵石加上去,凑足六百枚。但如果对方再加价,他就无力为继了。
“六百。”
他报出了这个数字,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倾尽所有。
洞穴里彻底安静了。
六百枚下品灵石,买一枚残篇玉简,值不值?在大多数人看来,不值。但时玥不在乎。
雷音阁的弟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加价,但被他身旁的同伴拉了一下衣袖。那人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不再加价。
“六百枚下品灵石,第一次。”莫行舟的声音响起。
“第二次。”
“第三——”
“七百枚。”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莫行舟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前排,那个月白色长裙的少女,白露笙。
她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白玉葫芦,见众人都看过来,弯了弯眉眼:“看我干嘛?加价啊。”
“七百枚下品灵石。”莫行舟确认道。
时玥的目光落在白露笙的侧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人要雷法残篇做什么?药城白家以丹道闻名,族中弟子几乎都是木火双灵根,修炼雷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非……她不是为自己拍的。
但这个问题对时玥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已经没有灵石加价了。
时玥缓缓收回了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站了起来。
不是离场,而是转过身,看向了坐在斜后方的一个灰袍修士。
那灰袍修士正是之前与他竞争过几次的散修,筑基中期,看上去也是独来独往的性子。
“借我两百枚灵石。”时玥说。
灰袍修士一愣,随即皱眉:“凭什么?”
“凭我三个月前在山溪下游替你挡过一头一阶巅峰的铁背蜥。”
灰袍修士的瞳孔猛地一缩,仔细打量了时玥片刻,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是你?”
时玥没有说话。
灰袍修士犹豫了三息,从怀中摸出两枚中品灵石,递了过去:“二百枚,三个月内还,利息按坊市规矩算。”
“成交。”
时玥接过灵石,转向高台:“九百枚。”
白露笙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时玥。
她的目光从时玥的脸上一路扫到他背后的归墟枪,再到他袖口那抹被遮掩过的暗银色雷纹,最后落在他平静如水的眼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白露笙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一千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点一杯茶。
洞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枚下品灵石,对于筑基修士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就算是药城白家的子弟,这个数目也绝不是零花钱的级别。
时玥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借。不是借不到,而是他知道,白露笙的财力远不是他能比的。这位白家千金只要愿意,可以轻松喊出两千枚、三千枚——而他,连偿还两百枚灵石的债务都需要三个月。
他坐回了座位。
“一千枚下品灵石,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
莫行舟的木槌落下,那枚残篇玉简归了白露笙。
白露笙起身,走到台前,从腰间解下白玉葫芦,倒出十枚圆润的丹药放在托盘上。莫行舟拿起一枚仔细端详,点了点头——黄品上品聚灵丹,每一枚市价都在一百枚下品灵石以上。
交易完成。
白露笙将木盒收入袖中,转身准备离开。经过时玥身侧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时玥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白露笙也不恼,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残篇,在时玥面前晃了晃。
“想要吗?”
时玥的眉头微微一动。
“跟我来。”
白露笙说完,径直朝洞口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时玥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明中,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然后站起身来。
归墟枪在背后微微发烫。
他跟着白露笙走出了洞穴。
洞外,阳光正好。
白露笙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正用木簪子将散落的碎发重新别好。见时玥跟出来,她弯了弯眉眼。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你想要什么?”时玥开门见山。
白露笙被他直白的问法呛了一下,轻咳一声:“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我不需要讨人喜欢。”
“……”白露笙看着他冷漠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这枚残篇,我可以给你。”
时玥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但不是白给。”白露笙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苍梧山深处有一处古修洞府,我三个月前发现的,但洞府外围有一头二阶中期的妖兽守着,我打不过。”白露笙说,“我需要一个帮手。你帮我打进洞府,取出里面的东西,这枚残篇就是你的。”
时玥沉默了片刻。
二阶中期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中期。他们两个筑基修士去碰金丹中期的妖兽,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什么妖兽?”
“雷鳞蟒。”白露笙说,“二阶中期,雷属性妖兽。它的弱点在七寸处,但鳞片厚实,普通攻击打不穿。不过……”她看着时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的雷灵力纯度很高,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天品雷灵根。”
时玥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怎么知道?”
“我是炼丹的,对灵力的感知比普通人敏感。”白露笙耸耸肩,“你运转灵力的时候,周围的雷灵气会不自觉地朝你汇聚。天品灵根的特质,瞒不过我的鼻子。”
时玥沉默了很久。
他在权衡。
二阶中期的雷鳞蟒,金丹中期级别,他和白露笙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但如果白露笙提供的情报准确——雷鳞蟒,雷属性,弱点在七寸处,而他是天品雷灵根……雷属性妖兽对雷灵力的抗性极高,但他的雷灵力纯度也极高,两者相遇,拼的就是谁的雷更纯粹。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而且,那枚残篇上有“時”字。
“……什么时候?”他问。
白露笙的眼睛亮了起来:“三天后。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丹药和符箓。三天后的清晨,在苍梧山入口等我。”
“好。”
时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为什么要这洞府里的东西?”他没有回头,“药城白家,不缺灵石,不缺丹药。一个筑基期的古修洞府,应该入不了你的眼。”
白露笙沉默了片刻。
“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她轻声说,没有解释。
时玥没有追问。
他迈步走进了苍梧山的密林,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白露笙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绿色之中,将手中的玉简残篇翻转了两下,嘴角微微上扬。
“时玥……”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一阵山风吹过,吹动了她的裙摆和鬓边的碎发。
白露笙将那枚残篇收入袖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青云坊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