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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雷淬筋骨 回到岩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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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岩缝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时玥在入口处布下了最简单的警戒禁制——几根细如发丝的雷灵力丝线,一端系在石壁上,另一端缠在自己的手腕上。任何活物触碰到丝线,雷灵力便会炸开一道微弱的电弧,将他从最深沉的修炼状态中惊醒。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的手段,简陋但有效。
岩缝深处,时玥盘膝坐下,将归墟枪横于膝上,从怀中取出那只青瓷瓶。
黄品中品聚灵丹。
他倒出一枚托在掌心,丹药圆润光滑,表面流转着淡黄色的微光,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药香。在昏暗的岩缝中,那点微光像是夜空中最黯淡的星。
一枚黄品中品聚灵丹,能抵得上他苦修五日的灵力积累。
但也仅仅是“量”的积累。
时玥将丹药送入口中,阖上双目。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药力从小腹处扩散开来,像是有一团暖融融的火在丹田中燃烧。他立刻运转那套残破的炼雷之法,引导着药力化作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紫金色的雷灵力在经脉中一次次冲刷而过,每一圈运转都会带走一丝药力,将其转化为自身灵力的组成部分。
一圈、两圈、三圈……
时玥的神识内视着自己的丹田。那团紫金色的雷云在药力的滋养下缓缓膨胀,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增长。每一圈运转结束,雷云的大小便会增大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一丝。
这种感觉很慢,慢到让人心生焦躁。
但他没有焦躁。十二年的散修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修炼这件事,快有快的方法,慢有慢的路子。大宗门的弟子有灵石铺路、有丹药堆砌、有功法加持,一日千里不在话下。而散修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挪一寸,便是一寸。
两个时辰后,药力耗尽。
时玥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雷光比之前亮了一丝,灵力总量大概提升了半成。
一枚黄品中品聚灵丹,换半成的灵力增长。
他还有九枚。
但如果只靠丹药堆砌,从筑基三层到筑基四层——也就是筑基中期——他至少需要两百枚这样的丹药。
而一枚黄品中品聚灵丹,市价三十枚下品灵石。
两百枚,就是六千枚下品灵石。
六千枚下品灵石是什么概念?一个散修在苍梧山猎杀妖兽,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五十枚下品灵石。六千枚,需要十年。
十年。
时玥默默算完这笔账,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青瓷瓶重新收好。
丹药要省着用。灵力积累要靠苦修,丹药只用在突破瓶颈的时候。
这是他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出了岩缝。
夜风裹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头顶的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偶尔几颗星子在云缝中闪烁。
时玥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开始沿着断崖的边缘行走。
他在找雷。
苍梧山深处有一片区域,不知是因为地势还是灵脉的缘故,常年雷云密布。那里的树木比别处矮了一大截,树冠全被反复劈落的雷电削平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指向天空,像无数只焦黑的手臂在乞求上苍的怜悯。
时玥管那里叫“雷狱”。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差点死在里面。那天的雷暴比他预想的猛烈得多,一道紫金色的天雷劈在他身侧三丈外,炸开的碎石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跌跌撞撞地逃出来,衣服被烤焦了大半,归墟枪的枪身上都留下了一道焦痕。
但他还是回来了。
一次又一次。
因为在这片雷狱中修炼,以天雷淬炼肉身和灵力,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有效的修炼方式。虽然残酷,虽然危险,但效果远比枯坐苦修强十倍。
今晚的雷狱比往常安静。
时玥站在雷狱边缘,观察了片刻。云层中的雷光忽明忽暗,偶尔有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下方那片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细微的电弧在地面上跳跃,像是大地本身也在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第一步落下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酥麻——那是空气中游离的雷电粒子在刺激他的皮肤。
第二步,酥麻变成了微痛。
第三步,微痛变成了针刺般的灼烧。
时玥咬着牙,继续往里走。
他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下脚步。这里的雷电密度刚好是他目前能承受的极限——再深入三丈,他就可能在一次突如其来的雷击中灰飞烟灭;后退三丈,修炼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此刻,就站在这里。
“来。”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然后展开了双臂。
像是在迎接什么。
天穹之上,云层翻涌。
一道紫金色的雷光从云缝中劈落,正朝他所在的位置轰来。
时玥没有闪避。
他运转周身灵力,将天品雷灵根的天赋催动到极致——紫金色的雷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雷甲。这不是任何功法,而是纯粹的灵根天赋:天品雷灵根对雷电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可以引导天雷的走向,而不是被动承受。
天雷劈落的一瞬,时玥体内的雷灵力与天上的雷霆产生了共鸣。
那道原本足以将筑基修士劈成焦炭的天雷,在接触到他体表雷甲的那一刻,像是被驯服的野兽,顺着他的引导涌入经脉。
剧痛。
铺天盖地的剧痛。
天雷的狂暴远非他体内自行运转的灵力可比,那股力量横冲直撞地涌入经脉,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灌进了熔化的铁水。
时玥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的身体纹丝未动。
他咬紧牙关,引导着那股天雷之力在经脉中运转,从丹田出发,沿十二正经游走一周,最终汇入丹田雷云。
一圈。
只运转了这一圈,天雷的力量就被消耗殆尽。
而时玥的经脉已经出现了多处细微的裂口,鲜血从毛孔中渗出,将他玄色的衣袍染成了更深的黑。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吐出的气息中夹杂着细小的电弧。
有用。
虽然痛苦,但有用。这一道天雷的淬炼效果,抵得上他苦修七日——不仅灵力总量有了明显的增长,经脉的韧性和宽度也在撕裂与修复的过程中缓慢提升。
这就是时家炼雷之法最核心的秘密:以天雷为锤,以经脉为铁,千锤百炼,方能锻造出能承载雷霆万钧之力的肉身。
可惜,他只有这个残破的方法,没有完整的功法。
在真正的时家炼雷之法中,天雷淬体之后应当立刻运转一套名为“雷蕴诀”的温养法门,以灵力滋养撕裂的经脉,使之在修复后变得比之前更加坚韧。而没有这套温养法门,经脉的修复效率大打折扣,身体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也更容易留下暗伤。
时玥不知道“雷蕴诀”,他只能用自己的笨办法——用最基础的灵力运转来温养经脉,效率低,耗时长,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在雷狱中盘膝坐下,开始灵力运转。
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一夜过去。
时玥睁开眼的时候,浑身上下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又重新拼起来。左臂上那道鱼尾抽出的淤青已经消退了大半,但双腿的肌肉依然酸痛——连续两晚使用雷步的后遗症还在持续。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经脉中灵力的流动。
昨晚只承受了一道天雷的洗礼,不是因为承受不了更多,而是因为没有“雷蕴诀”的温养,经脉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自我修复。他现在每隔三天才能进一次雷狱,每次只能承受一道天雷。
太慢了。
他心里清楚,但无可奈何。
时玥站起身,将归墟枪从地上拾起。枪身上的布条已经焦黑了几处,他解开看了看,枪身无恙,虚空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笑什么。”
时玥对着枪身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将布条重新缠好。
归墟枪当然不会笑。
但时玥总觉得这把枪有灵性。在他最艰难的时刻——比如三个月前第一次进雷狱被劈得半死的时候,比如十二年前在苍梧山孤立无援的时候——枪身偶尔会微微发热,像是一个沉默的同伴在无声地告诉他:还撑得住。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一把枪都不能相信,还能相信谁?
接下来几天,时玥在苍梧山过上了枯燥到极点的日子:
白天狩猎妖兽,赚取灵石;夜晚回到岩缝,服用聚灵丹,运转炼雷之法;每隔三日,进一次雷狱,以天雷淬体。
日复一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第五天,他在山溪上游找到了一群赤炎蜂的巢穴。
赤炎蜂,一阶中期妖兽,单只实力相当于炼气四五层的修士。但它们从不单独行动,一群赤炎蜂少则数百只,多则上千只,蜂拥而至的时候就连筑基后期的散修也要退避三舍。
但赤炎蜂的蜂蜜是宝贝——可以直接服用补充灵力,效果堪比黄品上品聚灵丹,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一小罐赤炎蜂蜜,在青云坊能卖出三百枚下品灵石的天价。
时玥在暗处观察了那群赤炎蜂整整一天。
蜂巢筑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的树洞里,洞口朝南,周围有三十二只工蜂在巡逻。蜂巢的主人——一只一阶巅峰的赤炎蜂后,体型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燃烧的炭火。
三百枚下品灵石。
时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开始准备。
他从附近采集了大量的艾草,捆成几束,又用石头在蜂巢四周堆了一圈简易的矮墙。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点燃了艾草束。
浓烟顺着风向蜂巢飘去。
赤炎蜂对烟雾极为敏感,工蜂们立刻骚动起来,从树洞中蜂拥而出,朝着烟雾的来源扑去。
三百只。
时玥粗略估算了一下蜂群的数量,恰好在他能应付的范围内。
他没有使用归墟枪——对付这种小体型、高速度的飞虫,枪这种长兵器是最糟糕的选择。他双手张开,掌心雷在掌间凝聚。
第一波蜂群冲过来的时候,两团紫金色的雷球同时飞出。
“嗤——!”
尖锐的鸟鸣声在空气中炸开,雷球在蜂群中爆裂,电弧四散。数十只赤炎蜂被电光击中,焦黑的小小躯体如雨点般坠落。
但更多的赤炎蜂从树洞中涌出。
它们改变了策略,不再一窝蜂地冲锋,而是分散成几股,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来时玥。
时玥脚下炸开一道雷光——雷步!
他的身形向左横移三丈,避开了蜂群的第一波合围,同时双手连挥,掌心雷一颗接一颗地射出。每一颗雷球都能带走十几只赤炎蜂的性命,但蜂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在被激怒之后变得更加疯狂,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为后面的同伴挡住雷光。
一只赤炎蜂突破了雷光封锁,扑到了时玥的后颈上。
剧痛。
它的尾针刺入皮肤,灼热的毒液注入体内。时玥闷哼一声,反手将那只蜂拍死,但已经晚了——毒液开始在他体内扩散,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楚。
他的动作慢了一瞬。
三只赤炎蜂同时扑上了他的右臂。
时玥咬牙,强行催动雷灵力将毒液从伤口处逼出,同时脚下再次炸开雷光——第二次雷步!
这次他直接冲到了蜂巢旁边。
右手五指张开,三团掌心雷同时按在了树洞上。
轰——!
雷光在树洞内部炸开,整棵枯死的老槐树剧烈震颤,树皮从树干上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由蜂蜡构筑的复杂巢穴。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从树洞中激射而出,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直奔时玥的面门。
赤炎蜂后。
它比普通工蜂大了足足五倍,通体赤红如熔岩,六条腿上布满了倒刺,尾针足有半寸长,散发着暗红色的寒光。
一阶巅峰。
时玥没有后退,他迎了上去。
归墟枪出鞘!
布条在高速抽枪中崩裂,漆黑的枪身暴露在空气中一刻。枪尖没有刺向蜂后,而是刺向了它头顶三寸处——那里是它视力最差的盲区。
蜂后的反应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了方向,避开了枪尖,但时玥要的就是这个。
他的左手早已蓄势待发。
在蜂后偏转方向的瞬间,左手五指张开,一掌拍在蜂后的侧腹。
掌心雷,零距离。
“嗤——!”
尖锐的鸟鸣声裹挟着雷光在蜂后体内炸开,它赤红色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黑,六条腿无力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坠落在地。
时玥大口喘息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三个红肿的蜂针伤口已经开始发紫,毒液虽然被逼出了大半,但仍有少量残留。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剖开蜂后的腹部。
一团拳头大小的蜂巢蜜露了出来,金黄色的蜂蜜在晨光中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时玥用小刀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蜂蜜入口即化,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喉咙扩散到四肢百骸。赤炎蜂蜜中蕴含的灵力纯粹而温和,不像聚灵丹那样猛烈,而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滋养着经脉。
右臂上的蜂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红肿渐渐消散,毒液被蜂蜜中的灵力中和,从毛孔中排出。
时玥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灵力在体内运转。
这一小口蜂蜜带来的灵力增长,竟然抵得上三枚黄品中品聚灵丹。
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小心地将整块蜂巢蜜用油纸包好,收入怀中。
回到青云坊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下午。
陈老板看到那罐赤炎蜂蜜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你……你一个人端了一窝赤炎蜂?”
“嗯。”
“疯了吧你!”陈老板骂了一声,但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蜂蜜罐,在灯下仔细端详,“品相完美,纯度高,杂质少……你要卖?”
“卖。”
“三百二十枚下品灵石。”陈老板报出了一个比预期更高的价格,“这罐蜜的成色值这个价。”
时玥点了点头。
三百二十枚下品灵石,加上之前卖铁鳞鱼鱼鳔剩下的灵石和这几日狩猎所得,他手头总共有三百八十枚左右。
离六千枚还差得远。但拍卖会就在八天后,他不需要六千枚——他只需要足够的灵石去竞争那块雷法残篇。
“……那块残篇,有更多消息了吗?”时玥问。
陈老板将蜂蜜罐收好,压低声音:“前几天有个散修来我这儿买丹药,说他见过拍卖方的人。据说是从雷州一个被灭门的世家遗址中挖出来的。”
时玥的手指微微收紧。
被灭门的世家。
雷州。
“……哪个世家?”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没说。但那人说,残篇上有个‘時’字。”
时玥的呼吸停了一瞬。時……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来,面无表情地对陈老板说:“多谢。”
转身走出丹药铺的时候,时玥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他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某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
那块残篇上有一个“時”字。有可能是时家的东西。有可能是父亲当年曾经读过的雷法秘典的一部分。有可能是他这十二年来,离“家”最近的一次。
他必须拿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回到苍梧山的路上,时玥走得很慢。
太阳已经偏西,将山林染成一片昏黄。归墟枪在背后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的波澜。
时玥在一棵古松下停下脚步。
他将归墟枪从背后取下,解开了缠裹的布条。漆黑的枪身在夕阳余晖中不反光、不映影,像是一截被从黑夜中裁剪下来的虚空。
“你说,”时玥低声对着枪身说,“我会不会拿到?”
归墟枪没有回答。
但它枪身上的虚空纹缓慢地流动了一下,像是深海中不知名生物的一次眨眼。
时玥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他重新将归墟枪缠好,背在身后,走进了苍梧山的暮色中。
距离拍卖会,还有八天。
他需要在这八天里,让自己的修为再强一分。
哪怕只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