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冬六角荷》粉粉不萍

3、便当 你穿的很薄

　　“诶？有约了是什么意思？”程也眼睛都亮了，他走到哪儿她就粘到哪儿，“怎么回事，怎么能连我都瞒着呢？”

　　“就是今天中午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的意思。”他把她挡在自己的工作区域外，“天天打探前辈的八卦不是好习惯。”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是不是刚才给你发消息的人？何方神圣啊，能把我给比下去。”程也拄在他的办公桌上，小口小口地抿着她的冰美式。

　　他给电脑开机，埋进那一堆文件里，随口敷衍：“这么想知道？”
　　“当然了，你一脸铁树开花的样子……”

　　“是我弟弟！”他倒吸一口凉气，忙反驳，表情也不自然起来。他和曲煜元之间的确是算不上清白，也绝对不是那种关系，但被第三个人这样猜测，他还是莫名的心虚。

　　程也脸上的失望完全不带掩饰，他催着她赶紧去工作。

　　其实昨天跟曲煜元说的加班，有一半是在撒谎。今天这一整天就是在加班，只是不用加班到那么晚，做完工作还是可以早退的。
　　他害怕两个人的见面，尽管通过昨天的电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是有些缓和了……

　　他下楼时，程也还在好奇他口中的弟弟长什么样子，于是也跟着下了楼。

　　“哥。”曲煜元坐在车里，看到他下来便降下车窗，隔着马路给他招了招手。
　　程也轻呼一声，靠近他的耳朵说道：“怪不得觉得崔律师长得不周正了，你这个弟弟长得……”

　　眼看着程也要口不择言了，他立马制止她：“程女士，你放尊重点，就算是我弟弟也比你年纪大多了！”
　　而且怎么从来不见程也夸他，他不也是长得十分里有十二分的帅气吗？
　　“哎呀哎呀，知道了，我去吃饭了！”她推他一把，转身走了。

　　“你不用工作吗？”他弯下腰，隔着车窗对曲煜元打招呼。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只是靠在车窗边都能让他的脸迅速升温。曲煜元示意他进来，他踌躇两下，还是拉开车门，揣着兜坐了进去。

　　“项目刚结束，比较闲。”
　　曲煜元穿得很薄，上身只穿了一件秋季衬衫和一件豆绿色的开衫，在这样的季节只有车里这样的温度能让他生存。
　　而他，下楼前还专门又套上了羽绒服，现在被暖气烘得嘴巴都干干的。

　　“所以就来打扰我？”他转头看曲煜元，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凑到一处。他眨眨眼又看到别处，“不是说是下午来找我吗？”
　　他没去看曲煜元，余光里，对方咧着嘴在笑。他们重新联系上这件事终于在此刻有了实感。哪怕他瘦了那么多，笑起来还是那样傻傻的，上下两排牙都要漏出来，梨涡因为变瘦的原因更加明显地挂在脸上。

　　久违的熟悉感突然伴着暖风一下子糊了他满脸。只是一瞬间，鼻子还没来得及酸涩，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猝不及防地滑出，那样干燥的风也没能吹干。
　　曲煜元低着头，没看到他的异常。他从身侧拿出便当盒递给他：“不是打扰，是来照顾你。”

　　“我现在哪里还需要照顾……”
　　他趁曲煜元没发现的空档把眼泪抹走，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刘海。

　　“我做的便当，”曲煜元摇了摇便当盒，放在他们中间，“但我也没有吃饭，所以带了两人份。哥，你会陪我吃饭吧。”
　　万星熠点点头，顿了一下，想起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说下午来？”

　　“下午也来，但没说中午不来。”
　　“曲煜元，油嘴滑舌对我没用。”
　　万星熠努着嘴。其实油嘴滑舌对他真的很有用。不知所措地，他接过便当放到自己腿上，铁制的盒子透着温暖，他低头偷偷地撇着嘴笑。

　　“才不会呢，哥你就吃这一套。”曲煜元坐正回去，面向着方向盘，他们又拉开了距离。
　　“你什么意思？”他抬头瞥了一眼曲煜元。

　　曲煜元轻笑一声，他们终于第二次对上视线。他很开心，眼睛笑得弯弯的，手扶在脖颈上，整个人比昨天舒展了很多。
　　“我是说，便当，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这份便当的份量很大，有两层。因为材质很薄，感觉不是很保温，透过盖子上的玻璃能看到一部分里面的菜品。
　　万星熠揭开便当盒，第一层全部都是小菜——话梅小排，玉米蒸肉饼，彩椒杏鲍菇。他打开第二层才看到主食，是香菇鸡肉烩饭。

　　“其实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已经变得不爱吃这些了。但是不爱吃的话也吃掉吧，是我很努力做的。”曲煜元递来筷子。

　　他低头观察着饭盒，他们坐得很近，距离近到他连曲煜元身上的气息——那种软软的羊毛开衫混杂着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都闻得很清楚。
　　曲煜元在一旁观察着他。
　　感觉到他在自己身旁的呼吸，曲煜元顿住，眼神飘忽几下又兀自挪开，一切都太明显了。

　　万星熠接过筷子又低下头，装作没注意到，咬着嘴唇道：“我想吃糯米饼。”

　　万星熠，其实还是那样的性格。
　　从昨天晚上开始，曲煜元就开始恐慌，恐慌这么多年过去万星熠的变化太大，他对他完全不了解了该怎么办。现在再看，对方还是会在害羞的时候咬嘴唇，在心慌的时候撩刘海，在尴尬的时候埋头吃饭。

　　便当盒空了。
　　他哥的饭量其实很小，很挑食，曲煜元能看出来他吃撑了，最后的几口甚至是硬塞进去的。

　　万星熠把筷子放在盒沿上。

　　“好吃吗？”曲煜元不敢太长时间地盯着他，这时借着询问，视线落在万星熠圆圆的脑袋上。
　　万星熠点点头，说：“我……要去上班了。”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离开了。

　　“芋圆，”曲煜元已经拧开了车钥匙，万星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晚上，我下班去找你吧。很冷，不要出来了，你穿得很薄，晚上降温会感冒的。”

　　曲煜元发动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靠边停下。
　　不做什么，只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让他的手很抖，心脏好像要跳出来。

　　——他要回去做糯米饼了。
　　晚上降温，他不用出来。他哥会来找他。

　　他的房子租在一个老旧住宅区里，是一栋两层高的院子。一楼客厅前有一小块院子，客厅安装了很大一扇落地窗，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在那里也可以把院子一览无余。

　　他从小就很喜欢这样的房子，喜欢太阳照在客厅里，喜欢抬头就能看到太阳、云朵、月亮和星星。
　　他哥也很喜欢。他们还说过要一起住来着……

　　万星熠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外面在下雪。
　　透过落地窗，曲煜元看到他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整个人缩在伞里。伞上有雪，呈块状不停地往下掉。天气预报显示，之后的几天可能都会下小雪。

　　“外面很冷吧。”他提前打开门，迎着万星熠进来，把伞摆到了一边。
　　万星熠看到他，“嘭”地将伞收起来，估计是实在被冻着了，搓搓手就钻了进来：“超级超级冷，不过你这里离杂志社很近。”

　　小区是很近，但小区的东南西北门都离曲煜元家很远
　　“哥，你是打车过来的吗？”

　　“没有……我以为从地铁口出来就到了，导航上说不用走太久……”
　　但是没想到居民区入口和房子之间离了这么远。

　　万星熠局促地站在玄关处。

　　“先喝点热水。”曲煜元递过去一杯热水。
　　他们的指尖触碰到时他才真正感受到外面到底有多冷——万星熠的手指像是冰锥一样，“糯米饼已经做好了很多了，胃里面暖和一点再吃，它不好消化。”

　　万星熠很顺从地被他安排在沙发上，裹着他的毯子坐在那儿，手里还捧着他平时用的玻璃杯。

　　“哥，我只做了粥，你有想吃的菜吗？”曲煜元身上还穿着围裙，端着糯米饼蹲在他身旁，“很烫，待会儿吃。”
　　万星熠很怕冷。在南方的冬天，他也会因为冷把自己团成一团。更何况是在北方。

　　他现在，尽管披着毯子，可也只是保持着标准的坐姿靠在沙发上。
　　曲煜元想告诉他可以怎么暖和怎么来，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只喝粥就可以，平时晚上，我都不怎么吃。”
　　“好。”

　　厨房传来他定的闹钟的声音。
　　万星熠跟着他走到厨房，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对方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血色。

　　“你可以在餐桌等我的。”曲煜元递了一碗粥过去，“或者在客厅，电视遥控就在茶几下面。”
　　万星熠摇摇头，身上还披着毯子，像只企鹅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样怎么行，就算来做客也要有礼貌。”

　　“哥，你不……”
　　不用这样拘束，像以前一样自在点，没关系的。

　　“好香！芋头，今天家里有客人？”
　　他的话被打断，门没预兆地突然被打开，冷气一下子就灌了进来。

　　是秦知贺。
　　之前一起合租的人，才搬出去不久。因为是半年租，租金还没到期，所以隔三差五还会回来。
　　他最近做了新发型，很骚气的白橘色的渐变卷发，倒是和他整个人很搭。

　　万星熠看看秦知贺，又看看曲煜元，用眼神问对方是谁。

　　“他是和我一起合租的室友，也是同事，他叫秦知贺。”曲煜元回答，一边给两个人做介绍，“知贺，这是……我哥，万星熠。”
　　秦知贺点点头，看向万星熠的眼神里满是探究。他和曲煜元常常一起出差，也是同一年。他们都稳定在首都发展，相处的年份久了，他是知道一些曲煜元和万星熠的事情的。

　　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别说万星熠了，曲煜元自己都感到不舒服。他再开口，语气不算太好：“今天回来怎么没有提前说？”

　　秦知贺听到他的语气反而笑开了，匆匆忙忙换了鞋进来，靠到万星熠身旁打招呼：“你好，我常听他提起你，怎么称呼啊？”
　　说完还瞟了曲煜元一眼。他总是一副蔫儿坏的样子，笑不达眼底。

　　“你叫我星熠就行。”万星熠说，“今晚打扰了。”
　　“哪里的话，我才是打扰了。”秦知贺说完，转头看曲煜元，“芋头，饭做得多吗？我也饿了。”

　　“不多。”
　　“哦哦，那我少吃点。”他已经伸手拿起一块糯米饼，咬了一口。

　　万星熠站在曲煜元旁边，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室友人还挺有意思。”

　　曲煜元没接话。有意思？他是故意的。
　　秦知贺嚼着糯米饼，忽然问：“星熠，你是不是会弹吉他？”

　　万星熠愣了一下，看向曲煜元。
　　“……我跟他提过。”曲煜元说，“哥你吉他弹得很好。”

　　万星熠冲着秦知贺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这样很不公平。他知道我的事情，我都不认识他。”

　　他的语气不是责怪，是陈述，甚至带着些开玩笑的意味。可是就是这样的话，让曲煜元的心脏被轻轻地揪住。或许是他太脆弱了，一想到这些年断开的联系，心里就开始发苦。

　　“……对不起。”曲煜元说，偷偷伸手在桌下揪住万星熠的袖口。

　　“我又没怪你。”万星熠低下头，晃了晃胳膊，挣开他的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开始喝粥。

　　曲煜元猜，万星熠肯定也想到了，然后偷偷地在心里开始怪他——或者不是怪他，自己也在难受。因为他看到万星熠的眼睛一直眨个不停，又开始拨弄刘海。但是不算是坏事，要是一味地对他太纵容才是完蛋了。

　　秦知贺很健谈，提起吉他就像开了话匣子一样，说到他喜欢的乐队更是没人能拦得住他。
　　万星熠还懵懵的，对方倒是不介意，还说有时间希望万星熠能教他弹吉他。

　　雪下个不停，玻璃门外的屋檐下也堆积了雪，被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反射着更亮眼的白色。
　　万星熠原本打算等雪小一点再走，现在这个情况，雪只会越下越大。

　　“真是的，这让人怎么走啊，早知道不回来了。”秦知贺是回来拿东西的，非要吃一顿饭，现在也被困在这儿。三个人就这样看着客厅外的雪景发呆。秦知贺一拍大腿站起来，“不行，我得回去了，待会儿下更大了。”

　　从刚才开始，万星熠一直在回消息。曲煜元坐在他的一侧，捏一捏他的肩膀：“是有要紧的事情吗？”
　　万星熠点点头：“杂志社停电了，正在工作群里统计员工手头上有的资料。”

　　“芋圆，我也得回去了。杂志社的资料都在电脑里，再晚的话地铁就要停运了。”
　　“我送你。”

　　“我送你吧。”秦知贺又一次打断了曲煜元。

　　“吃了你这么丰盛的晚餐，再不帮你送送客人，我心里难受。”秦知贺笑嘻嘻地搭着曲煜元的肩。
　　没看出来他心里难受，也没看出来多慌着回去，只看出来心情不错，一脸八卦相。

　　秦知贺又故作贴心，走到门口帮万星熠拿来外套和围巾：“星熠，芋头他出门还得去穿厚衣服，我送你吧。”
　　“那就麻烦你了秦先生，送我到地铁站口就好。”

　　秦知贺看了曲煜元一眼，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拿起车钥匙跟了上去。

　　曲煜元在门口送他们出门。
　　屋里突然很安静。他站在客厅中间，身上还穿着围裙。
　　“又不选我。”说着埋怨的话，可曲煜元还是咬着下嘴唇笑了出来，然后甜蜜蜜地去收拾餐桌。

　　他走到厨房，通过玻璃门，能看到他们的背影。
　　秦知贺和万星熠都撑着伞，万星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

　　然后他们拐出巷口，看不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万星熠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你说。”
　　曲煜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好。”
　　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