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冬六角荷》粉粉不萍

2、电话 哥，你不要

　　给曲煜元打电话时，万星熠还没有到家。
　　同学会上，曲煜元离开的很早。这让万星熠松了一口气，总算能喘口气，不用那么紧张了。
　　同学会后，几个朋友裹挟着他去KTV续了摊。再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婉拒了几位同学提出要送他的好意，万星熠打了一辆出租。

　　坐在出租车上，前面司机师傅的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车窗外没有雪，远处没有开盘的居民楼顶被月光覆盖着，白色的光，照在上面像一层假雪，说不定真的有雪呢。

　　曲煜元等在窗边。外面是像黑曜石一样的天空，平静，带着点点星光。
　　他在等着外面下雪。尽管现在才十一月，尽管天气预报始终如一报的是“晴天”。
　　他很害怕，今天晚上不下雪该怎么办？

　　手机就在窗沿上放着，紧挨着它的是今早才收拾过的烟灰缸，乳白色，和窗外的月光呼应着，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像是在亮着光。

　　曲煜元手上的烟从点燃开始到现在已经燃掉了半根，他也没有往嘴里放，只是盯着手机发呆。
　　烟灰软绵绵地掉在烟灰缸里，看起来轻飘飘，实际却沉甸甸的。

　　急促的铃声响起时，曲煜元的动作太大，手边的烟灰缸心如死灰地向地面砸去。那里的地面没有铺地毯，烟灰缸一下子摔得四分五裂，一时间鸡飞狗跳。

　　“芋圆……”

　　他正要蹲下来收拾残局，电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接通了。

　　他看看窗外，有些惊讶万星熠会打过来。

　　“哥……你那边下雪了吗？”
　　“嗯。”万星熠的声音闷闷地回答他。

　　曲煜元握住手机，朝窗外看去，没有下雪，气温都算不上低。卧室的窗户正对着一盏路灯，高度和他的视野差不多持平。路灯后的白杨树上有零星几片已经皱了但没掉下去的叶子，被风吹得弧度都很小，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样的温度下，一些生命力惊人的树长出几片新叶也说不定。没想到，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段时间，竟然会有地方下雪吗？

　　曲煜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遵循着自己的内心说道：“哥，我好想你。”
　　他靠坐在窗户下，白色陶瓷的碎片亮晶晶地散在地上，也没再去管它们。

　　对面迟迟没有发言，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原本以为，就算万星熠不回答他“我也很想你”，也要回应一个“嗯”。
　　这样习惯性的猜测，第一次出现了偏差。他和万星熠原来已经这么久没见了，久到他已经不完全了解他的习惯了。

　　良久，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找了一片还算完整的烟灰缸碎片，把烟头按在上面熄灭。

　　除了这样问，他实在是想不到怎样把当年的事情拎出来说清楚。这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或者说是已经说得不能再清楚了。

　　说那个晚上吗？他们都经历过，他们都清醒着。

　　那天是学院的联谊，其实原本只是去听讲座，学生会关系不错的学长拉着万星熠，说什么去参加真正的联谊。他不放心，也跟着过去。

　　联谊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喝了很多酒——有自己的，有替万星熠喝的，也有赌气、口渴喝下去的。

　　他靠在墙边，脸很烫。正是春天向夏天的交界，那条走廊上能听到青蛙的叫声。他出了汗，在昏暗的灯光下低着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芋圆。”万星熠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按在墙上，呈壁咚状拄着他。万星熠皱着眉说：“你怎么能喝这么多酒？这不是第一次喝吗，就敢这样喝？”
　　“但是，我没有喝多。”他心里想着，张张嘴却没说出话。

　　越是呆站在那里他的脑子越不好使，但万星熠显然是没力气一直拖着他走，他们就那样站在那儿休息。直到他脑子里只剩下，万星熠跟他说过的那句“我好像喜欢上澜衣哥了”。

　　于是他开始叫他“哥”。没有什么理由，一直叫。万星熠也很好脾气地一直在回应他这样幼稚的行为，到最后不知道是懒得理他，还是什么，总之不再回复他了。

　　喝醉了的曲煜元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于是就晃晃悠悠地凑过去。

　　万星熠往后躲了一下，只一下，就想起对方现在是个醉鬼。
　　他伸手扶住曲煜元，退两步用肩膀抵住了后面的柱子，没地方再退了，但好在有了支撑的地方，让他轻松许多。

　　万星熠没来得及反应，曲煜元的吻就像是一只蜜蜂一样，戳刺在他的嘴唇上。

　　曲煜元的嘴唇是烫的，还是他的嘴唇太凉了。

　　曲煜元的眉头皱着，和想象中不一样。他没有接过吻，想象中应该是软软的。但他靠过去时身体实在是太沉了，和对方磕在一起，疼痛感让他一时间没有感受到嘴唇的柔软，意识却有些回笼。

　　他意识到，万星熠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就那么站着，让他贴着。睫毛垂下去，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

　　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于是像一个听了指令的士兵一样突然浑身来了力气，站得直直的。
　　曲煜元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想起是自己主动亲了万星熠，于是慌里慌张的去捂对方的嘴。

　　后来他想，如果当时万星熠推开他，或者给他一巴掌，他可能就醒了，可能就不会再想了。但怪不到万星熠头上，全部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手笔。

　　“哥……”他有些后悔自己冲动的吻，浑身酸软无力，但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让他紧紧抱住对方，不敢去看他。
　　他的胸腔因为情绪波动剧烈地起伏着，想到这个吻的动机，他凑在万星熠的耳边嗫嚅道：“你不要喜欢澜衣哥好不好？”

　　喜欢我好不好？

　　万星熠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安静地让他抱着，安静地说了一句“你喝多了”。

　　他没反驳，后来竟然真的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那之后，他一直处于羞耻心和失恋的痛楚之中。其实他们都努力地让这段关系看起来像原来一样，但那些小小的细节——紧张时没有再牵过的手，没有再停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甚至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有单独出去吃过饭。无不在宣告着，曲煜元你搞砸了，你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那之后，没有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但他们的关系就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亲密一滴一滴地流走，留下厚厚一层水垢。

　　在曲煜元问出那句：“还在生我的气吗？”的时候，万星熠心里也有些窝火。
　　他什么时候生过气呢？

　　看着车窗外的霓虹，万星熠无力地靠在车窗上。
　　就算当时他生气了吧，他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就是奔三的人。不管是委屈还是愤怒，那种感觉已经渐渐地被他遗忘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万星熠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是觉的他在嘴硬吗？
　　“如果没有生气，明天可以一起吃饭吗？”

　　因为这句话，万星熠突然从自怨自艾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曲煜元还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在万星熠印象里，曲煜元不是这样说话直接的人，也不是一个愿意向他提出要求的人。

　　“不行，我明天要工作，要加班到很晚。”
　　“上班也要吃饭的。
　　“便当怎么样，晚上给你送，不会耽误你上班的。”

　　万星熠挠挠头，总不能说“因为我怕见到你吧”。
　　他想起白天雪地里，曲煜元的样子，最终还是松口：“几点？”

　　曲煜元的声音很轻，但总算也带上了自信：“哥你大概六点半就饿了吧，那我……”

　　万星熠听着对方如何仔细的安排明天的见面。
　　今天白天他看到曲煜元，总觉得他疲惫又孤独，人也像是一棵枯树。但现在他说的话其实比起大学时期，多得多。
　　万星熠终于能确定，他就是那个让曲煜元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芋圆？”
　　万星熠打断他，那边发出疑惑的哼声。
　　万星熠张了张嘴。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八年，每次想拨那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时都在嘴边。
　　“其实我也很想你。”

　　这通电话停止在这儿，万星熠快刀斩乱麻地挂断。
　　其实在他说出话的一瞬间，脸就像被泼了红颜料一样，还好有围巾遮挡着，还好车上除了司机师傅在没有别人了。

　　多半是昨天曲煜元在电话里跟他讨论了半天便当的原因，万星熠早上起来，久违地做了早餐吃。
　　两个煎过头的鸡蛋，一杯热牛奶和为了摆盘漂亮而加上的两朵西兰花。

　　油油的煎蛋，喝了总让人嘴里带腥的牛奶和咬开像蚂蚁一样进入口腔的西兰花……没有一个是万星熠爱吃的。

　　餐厅正对着一扇窗。万星熠往常很少坐在这里，更多的时候是窝在电视机前的沙发和茶几中间，裹着毯子吃买回来的晚饭。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不像是食物的煎蛋，脑子自然地放空。今天是个很棒的天气，晴天，阳光还带了一点暖。

　　“星星哥，今天来得很早啊！”
　　程也，是杂志社今年年中来的实习生，每天都会很热情地给他打招呼。因为在一个部门，两个人常常约着一起去吃午饭。
　　如果不是她跟他说，他的确没注意到——今天做了早饭，但到杂志社的时间比往常还要早一些。

　　“今天心情不错？”程也手里端了一杯冰美式，为了追求好身材，她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一杯。

　　“好喝吗？”他歪歪头问她。其实并不是好奇，今天早上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他现在忍不住想再吃点什么。

　　“不好喝，你绝对不会喜欢的。”程也一边说一边叹了一口气。她手上拿着最近要交付的杂志，“星星哥，你那一块儿翻译结束了吗？”

　　他摇摇头，侧过身给程也展示他的工位上堆了厚厚一叠资料：“难翻得要死。组长不是说了嘛，我们这次翻译的访谈当事人是个很有文青病的律师，我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专业术语和四字成语多得要命，我现在看到他那张贴在旁边的照片就犯怵。”

　　程也眯起眼睛：“你不是前两天还夸人家长得周正吗？”
　　“现在不觉得了，还没我周正呢。”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几下。

　　“中午几点有时间？”
　　是曲煜元的消息，附带了一张堆满食材的厨房的图片。

　　“今天中午要不要去旁边小吃街新开的那家面馆吃，晶晶姐跟我说超级超级好吃，但是晶晶姐今天请假了，如果去吃就只能咱俩去了……”程也语速很快地说着，手上握着的冰美式没怎么动。

　　“sorry，”他没抬头，把工作包随手放在旁边的工位上，低头回曲煜元的消息，“今天中午我有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