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冬六角荷》粉粉不萍

1、重逢 今天晚上下

　　早上下了雪，四周都堆着白茫茫。

　　同学会开在西郊的一栋短租别墅里。
　　西郊是有名的风景区，来之前，万星熠还在网上看到了西郊冬景的安利帖。但等到他到达场地时，还没来得及看看四周的雪景，就被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挡住了视线。
　　是大学时关系不错的几个朋友。

　　他原本打算在别墅前好好给自己做一下心理准备再进去的。
　　北澜衣告诉他，今天曲煜元也来了。

　　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几位朋友热情的招呼着进去。

　　万星熠心里忐忑，几乎是在手机震动的第一秒就打开看，是北澜衣的消息。
　　“我看到你了，就不去迎接了。”
　　他向四周张望，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也就作罢。

　　其实万星熠不该来这场同学会的。
　　这是当年比他大了一届的理工院的聚会，但北澜衣还是叫了他过来，说是同学们都记得他这号人，这道他在首都，期待着再见一面呢。
　　这样盛情难却……

　　万星熠一直在做深呼吸。
　　听他们的讨论，北澜衣在这边开了一家书店，生意不错。
　　万星熠是去年底回国来这边工作的，还没去光顾过。
　　而且，万星熠作为北澜衣大学时的追求者，后来又因为这件事和曲煜元闹了这么大的不愉快，贸然去照顾对方的生意会让人不舒服吧……

　　北澜衣，是万星熠和曲煜元持续至今的微妙的冷战的源头。
　　在分开的这些年里，万星熠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能早一点察觉曲煜元对他的意思，他不会把自己喜欢北澜衣的事情告诉曲煜元的。

　　更极端一点，万星熠甚至想过，如果没喜欢过北澜衣就好了。

　　因为是在同学会这样的场合，大家都很高兴，你一句我一句地和万星熠聊起来。

　　他的脸陷在柔软的围巾里，零碎的刘海软软地搭在了围巾上，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双微垂带着倦意的眼睛，但有人和他说话时，那双眼睛就弯起来，带着浅浅的笑。
　　被这样厚厚的人群包围起来，万星熠心里那点害怕遇到曲煜元的不安总算稍稍抚平。

　　大部分的同学都在二楼的大厅处。
　　于是有人领着万星熠，前前后后四五个人，绕着别墅的弧形梯往上走。

　　和弧形梯间隔不远的对面是一块向阳的小阳台，没有檐，看起来亮堂且宽敞。
　　万星熠看过去，心头猛地一颤。
　　明明那种紧张才刚刚被压下去，现在紧张的源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曲煜元就依靠在那块阳台的围栏上，旁边是一盆鹅黄色的水仙花。
　　看到他的那副样子，哪怕有天大的仇，正常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想再去埋怨什么了。
　　他的状态很差，原来是偏黄的皮肤，现在竟然白得吓人。他穿了一身灰色的大衣，是他的风格，钟情于各种各样的大衣。但不管是领口还是袖口，对于他的身形来说都过于宽了，宽到能看到里面的西装衬衫。

　　今年的万星熠二十八岁，和同学会上的人少说也有八年没见过了。

　　他和曲煜元也是很久没联系了，但和刚才的同学不一样，曲煜元不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小，两只手拼到一起也不见得有现在万星熠一只手大。

　　这样的亲密关系，发展到现在两个人互相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曲煜元看过来时，手里夹着烟，和站在他对面的男人说话。原本只是没有目的地向四周张望，却隔着人群和万星熠撞上。
　　他一时呆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眼睛里满是惊喜。

　　万星熠的视线也一样移不开，鼻子越来越酸，眉头也皱到一起，但就是像被下了咒一样，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他。
　　是曲煜元太纵容他的原因，万星熠想，抛去心疼，他还是想埋怨对方轻易就和他断了联系。

　　太久没见，曲煜元带了一副眼镜，人也瘦了很多。他的眼睛一直很大，瘦下来就更明显了，就算藏在眼镜后面也能明显地看到那双卧蚕是怎样疲惫地驮着他的眼球的。

　　万星熠没来得及反应什么，曲煜元已经灭了烟，朝这边探了探身子，从阳台离开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万星熠突然从心底萌生出紧张。
　　万星熠知道，曲煜元要来找他。

　　他还没有准备好和曲煜元说话。万星熠这样想，于是一只手握住身旁人的胳膊：“你，你们先聊着，我去趟卫生间。”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厕所在哪儿，佯装镇定地远离了人群，等到不在人群的视野里后又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跑起来，围巾有些散开，冷风吹在脸上，明明是容易让人清醒的冷风，可他脑子还是不停的循环他和曲煜元的事。

　　很小的时候，万星熠就对曲煜元说：“芋圆，等我们长大了，肯定能一起去看极光吧？”
　　曲煜元点点头。
　　那是夏天，他们都手心都出着汗，但还是互相不嫌弃地牵在一起。都默契地用另一只手举着冰棍小口小口地舔舐。
　　“能，而且还可以看到雪，我还没见过真的雪呢。”曲煜元这样向往着。
　　于是两个人就约定，每年都把生日愿望贡献出来，用来许愿有一天能一起去看极光。

　　后来……想到这儿，万星熠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来。
　　后来，他们一起看了雪，但没有一起去看极光。当然雪也不是极光城市的雪，只是这座北方城市里的雪，但那是万星熠第一次看到雪，飘到脸上是凉丝丝的，眼睛里一切都是白得发光的，其他的……万星熠已经想不起来了。

　　哪能再考虑这么多了，两个人连见面都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万星熠逃离的方向是这栋别墅的后院，背着光，一切都在阴影里，比起前院阴冷了几分。
　　没有人涉足过的后院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着，没有脚印，只有石子路和草地在雪下隆起不同的弧度。

　　“哥！”
　　万星熠正站在后院的中央，曲煜元站在远处喊住他。
　　万星熠没动，背对着曲煜元，听到他踩着雪越来越靠近，最终在他身后停下。
　　“哥。”曲煜元扯住他的袖口。后院里依稀能远远地听到前院的热闹，但两人四周的空气中却弥漫着震耳欲聋的沉默。

　　“芋圆，”万星熠硬着头皮回应，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好久没见了啊。
　　“什么时候带上眼镜了？还挺适合你的，就是看起来更严肃了！”
　　万星熠像个傻瓜一样小动作不断，说到眼镜的时候还拿手戳了戳自己的眼睛，什么时候把曲煜元扯着他的手给挣开了也不知道。

　　怎么瘦了？不是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吗？这句话没问出来，万星熠又咽了回去。

　　“你还是长那样，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哥，”曲煜元出言打断，眼神炙热，万星熠只好低下头去，“你的头发倒是长长了很多。”
　　万星熠朝耳后摸了摸：“嗯……这样比较好看吧？”
　　他心虚地撇撇嘴。他的头发？并不是因为好看才留的长发，而是因为很久没去打理了。不过，大学时他就是半长发，比那时还长的话，真的该去剪一剪了。

　　“哥，我好想你……”

　　万星熠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曲煜元的话太直白，但莫名地和他心里一直在叫喊着的那个声音重叠——芋圆，我很想你。

　　面对这样的话，万星熠错愕地低着头，没敢让自己有一点动作。
　　他的理智回笼后才意识到曲煜元的话没有说完。等听清楚后，他才发现是自己听错了。

　　曲煜元说的是：“哥，我还想问你……最近怎么样？”
　　曲煜元看着万星熠的反应。
　　他们太久没见，无论谈及什么，万星熠都好像惊弓之鸟一样，似乎他的话像是会吃人的怪物。
　　其实他想问万星熠，为什么后来不跟他联系了。
　　于是只好收住。
　　现在问出来只会让人下不来台吧？

　　万星熠松了一口气，围巾上起了薄薄的蒸汽小水珠。
　　万星熠把脸埋得更深，嗫嚅道：“就……还好。”

　　他抬起眼去看曲煜元，才发现对方一直盯着他，眉头拱起，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受伤状。
　　曲煜元从小就是这样，伤心了、委屈了、生气了就这样看着他，眉毛成标准的八字。
　　这张脸，没有了脸颊肉，连小时候的稚嫩都看不到多少了，可万星熠还是没差，他依旧不忍心。
　　哪怕再断联十年，他看到曲煜元这样，还是会心软。

　　万星熠的一只袖口被曲煜元执拗地攥着，于是他便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的眉心按了按：“不要皱眉了。
　　“你呢，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曲煜元这样回答道，一边像是得了什么信号，靠得他更近一点。
　　尽管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能再站下一个人，但万星熠开始能隐隐约约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儿。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闻久了让他的嗓子也很痛。

　　不过，曲煜元的回答是万星熠的意料之中，故作坚强，睁眼说瞎话。
　　随便哪个过路人都能看到曲煜元身上的疲惫和憔悴，能看出来他在嘴硬。
　　如果曲煜元的这些疲惫和憔悴都和他有关，他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了。

　　“最近不忙，之前忙了一阵。”曲煜元收回手，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一些。
　　万星熠没再动作，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那就好好休息吧。”

　　“哥。”曲煜元的眼底亮起来，像是从乌云里钻出来几颗星星，让他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其实从万星熠来到这里，曲煜元没有什么外观上的变化，此刻却让人觉得多了些活人感。

　　“嗯？”

　　然后又是沉默。万星熠原本最受不了这种尴尬、微妙的沉默，但眼下这种沉默成了他和曲煜元之间最舒适的相处模式。他害怕曲煜元下一句说的话，也害怕回答他的问题。

　　“今天晚上下雪的话……”曲煜元的手再次握上他的手腕，隔着毛衣也能感受到那种冷度。他就这样拽着他，不允许他离开，“打电话给我吧。”

　　“如果下雪，就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