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缀》二糊

8、豆浆

　　“我想，看看妈妈”阳生说着就用手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看完我就和你去医院”
　　“慢点。”方里意识凝成一股轻柔的力道，托住她的腰，“好，别硬撑，我扶着你。”
　　阳生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暖暖的，看不见的力量裹着她的腰，帮她稳住了身体，她试探着迈出一步，腿还是打颤，却比刚才稳了些，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阳生知道哪里能见到妈妈，妈妈每天都会送弟弟去幼儿园，幼儿园的方向不远，但她现在的状态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才到
　　其实天气不算冷，但阳生却觉得有冷气总是往骨头缝里钻
　　有一年她大概四岁，冷气也是这样往骨头缝里钻，妈妈还没走，奶奶不在家，爸爸去了地里，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在去村口的路上，风很大，妈妈把她的小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暖乎乎的。
　　路过包子店，妈妈掏出口零钱，买了一杯热豆浆。
　　豆浆的热气氤氲着，糊了她的睫毛。妈妈握着她的手，教她捧着杯子，说：“慢点喝，别烫着。”她吸溜着豆浆，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底
　　幼儿园旁边的十字路墙边，阳生抱着用外套包裹的孩子，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方里暖那缕暖意缠在她的指尖
　　“方靖泽，他在找你”阳生突然开口
　　方里暖愣了一下，它没料到阳生能捕捉到这份悸动，毕竟那是属于它和方靖泽独有的羁绊，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现在它在阳生身体里，和阳生也产生了共感
　　它说：“嗯，他会找到的，他来了我们就有钱了，你放放心心的”
　　阳生垂眸，看着怀里的小轮廓，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你现在过的不错，有人找，真好啊。”
　　方里暖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风卷着幼儿园的孩子吵闹声飘过来，她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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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苏郁就醒了，手伸出被窝暖气散掉感觉凉嗖嗖的，又闭上眼睛赖床两分钟，轻手轻脚的爬出被窝，旁边的小宝还蜷在被子里熟睡，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昨晚没擦干净的奶渍，苏郁俯下身，用指尖轻轻拭去，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的小宝贝，是她逃离那个窒息的家之后，攥在掌心里的一点甜
　　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没开，她怕吵到房间里小宝，她把蔬菜饼翻面，又倒了一杯牛奶加热，做好早餐又把小宝的保温杯装满温水放到书包里，拿了两颗糖果放到书包侧边口袋，这是小宝昨天吵着一定要吃的，做好这一切她走到床边轻轻的喊小宝起床
　　小宝揉着眼睛半坐不坐的爬起来，小奶音糯糯的喊妈妈
　　苏郁笑着应他，把准备好的衣服给小宝换上，蹲在床边给小宝穿鞋子时小宝凑过来吧唧亲了一口：“妈妈今天放学早点来接我可以吗，我想和妈妈一起去做工”
　　苏郁回他好，心像是被温水泡过，甜一阵又酸起来
　　她不敢想阳生
　　那个大女儿，像是刻在她骨头上的一道疤，她总是告诉自己，是没办法，她被那个家逼的窒息，走投无路了才会扔下那么小的阳生走掉，阳生磕着头喊她不要走的时候她快心疼死了
　　这些年，她很少想起阳生，就连接她过来之后也没有去看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一想起那双哭红的眼睛，她就觉得喘不过气，她只能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宝身上，放在这个重新组建的，算不上富裕却安稳的家里
　　小宝吃完早餐，背着印着奥特曼的小书包，拉着苏郁的手往外走。巷口粥铺的香气四溢，小宝蹦蹦跳跳的，指着路边墙根下冒出来的小黄花喊：“妈妈你看，小黄花！像向日葵！”
　　苏郁牵着他，脚步放得很慢。路过早点摊时，小宝停住脚，指着蒸笼咽口水：“妈妈，我还想吃烧麦。”
　　“好，买两个。”苏郁掏出零钱，摊主笑着递来热气腾腾的烧麦，小宝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糯米粒沾了一嘴角，苏郁忍不住笑，伸手替他擦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苏郁想买杯豆浆，想了想小宝应该吃不下了，算了吧
　　这样的日子，平淡，琐碎，却透着一股子安稳的暖。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过去，没有阳生，只有她和小宝
　　幼儿园的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老师维持秩序的声音家长们的叮嘱声混在一起，苏郁蹲下身，替小宝重新系紧有些松掉的鞋带，又反复叮嘱：“在幼儿园要听话，不许抢小朋友的玩具，中午要乖乖吃饭，知道吗？”
　　“知道啦！”小宝用力点头，又踮起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妈妈记得早点来接我。”
　　幼儿园大门口的方向，阳光铺落在围墙上的三角梅爬藤上，看起来温暖极了
　　阳生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逐渐慢了下来，眼皮一点点耷拉粘在苏郁和小宝身上
　　原来妈妈是可以亲的，鞋带是可以妈妈系的，妈妈是会笑的
　　原来妈妈的温柔一直都在，只是从来不属于长大后的她
　　阳生的眼眶包着暴雨，喉咙里堵着千句万句，她越发想不明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着泥污和隐约的血丝，指甲缝里全是灰，身上的旧外套洗得发白，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贴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
　　小宝白白的，哪里都白白的，这才是招人喜欢的样子啊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进了妈妈的幸福里，这是不对的，不该的
　　苏郁看着小宝进了学校，转身往工厂去，一回头，墙根下的那个人直直掉在她的眼睛里
　　她就那样站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淬了冰的光，刺穿了苏郁刻意维持的平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的温柔碎成了惊慌
　　这份惊慌没有遗漏的被阳生捕捉到
　　两人之间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冰冷的下水道，一边是暖融融的烟火气，一边是冷飕飕的绝望，一边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一边是被弃之不顾的尘埃
　　苏郁没办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她想逃，像当年一样，把这个女儿，把那些不堪的过往，统统甩在身后
　　这些年，她靠着“遗忘”活下来，她不敢看阳生的照片，不敢听别人提起那个村子，甚至给小宝买小熊毛衣时，都会下意识避开那个和阳生童年穿的同款的颜色，她骗自己，这样就能过上安稳日子，就能当个合格的妈妈
　　可眼前的阳生，太瘦了，脸上沾着灰，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东西，露出的脚踝上，还有几道旧伤疤，那是她小时候被奶奶用鞭子抽的，苏郁记得，当时她很努力的抱着她，还是护不住
　　这些年的“遗忘”，哪里是遗忘，分明是用愧疚砌起来的墙，她以为墙砌得够高，就能挡住那些回忆，可阳生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把电钻，轻易就撬开了墙的缝隙
　　她是想逃的，可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是本能啊，作为妈妈的本能使她朝阳生走去
　　每走一步，那些被压抑的愧疚就翻涌上来，她想起阳生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哀求：“妈妈，我好想你”，想起她寄钱给阳生，却从未问过她过得好不好，甚至没有过问钱有没有到阳生手里，想起她抱着小宝时，偶尔会恍惚，要是阳生也在身边，会不会也像小宝一样，黏着她喊妈妈
　　阳生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妈妈，她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妈妈很想她，想和妈妈说她昨晚上好疼，也想要妈妈救救她的孩子
　　可是，她不配
　　她怎么配站在妈妈的幸福里，去搅乱这来之不易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