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缀》二糊

9、花卷

　　近在咫尺，苏郁嘴唇翕动了很久，什么都没能说出来，阳生看着她，千般万般也只是化作了一句“妈妈，我没钱”
　　五个字，轻飘飘的
　　苏郁觉得她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她伸出手去碰阳生的脸，想帮她擦掉脸上的灰气，指腹刚要碰到，指头下的阳生微微瑟缩，避开了她
　　阳生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把怀里的孩子紧了紧，突然就笑了，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苏郁的手僵在半空：“阳生我--”
　　阳生打断了她：“我想喝豆浆”
　　这话像一道赦令，却让苏郁瞬间找到了出口
　　“要很甜的，多放两勺糖，可以吗妈妈”
　　“好，好”
　　苏郁很急切有些像逃一样的转身走向包子铺，脚步快的都有些酿跄
　　阳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掏出兜里的零钱，看着她和老板说话时微微佝偻的肩膀，觉得够了，足够了
　　她的妈妈还是愿意为她做点什么的
　　哪怕，只是一杯豆浆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苏郁过来，脸上堆起笑：“豆浆油条包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一杯甜豆浆，多放两勺糖。麻烦快点”苏郁把零钱递过去，手莫名其妙发颤，“麻烦快点，谢谢。”
　　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好嘞！”老板麻利地拿起一个塑料杯，掀开豆浆桶的盖子，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两勺糖是吧？够甜”
　　苏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鼻子一酸，她突然想起来其实阳生很喜欢吃花卷，每次买豆浆都会软乎乎的和她撒娇要配花卷吃，又对老板说“再来两个花卷和一个肉包”
　　哐当！砰！吱---嘶---
　　剧烈的碰撞声不断从苏郁身后传来，她下意识抱着头蹲下身子
　　一声又一声巨响，像惊雷一样炸开
　　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是金属碰撞的刺耳声，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声音是从幼儿园门口的十字路口传来的
　　苏郁抱着头猛地回身，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一辆失控的小型货车，撞翻了路边的电动车，车头变形，玻璃碎片四溅，电动车的零件散落一地，电动车主人被甩到一边惊魂未定，小货车还在失控的乱撞，顺着墙边一路蹭一路滑行
　　“小心！”方里暖的声音在阳生意识里炸开
　　货车司机的脸贴在车窗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像是在喊“刹不住！刹不住！”可他的脚，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钳住，狠狠踩在油门上，一点没松，似乎是已经被下达了目的地
　　阳生的意识里，方里暖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挣扎
　　不对劲，很不对劲
　　“阳生！躲！快躲！”方里暖拼尽全力嘶吼，意识凝成一股力量，想拽着阳生往旁边躲
　　可她依旧轻轻的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妈妈的方向，说着：“你存在，我觉得很幸运”
　　方里暖拉不动阳生，立马调动所有精神力去控制货车的行驶方向
　　“只是你一直叫我阳生”一声叹息“你还是没办法承认吗，姓氏”
　　拉不住，根本拉不住，小货车离她越来越近，车头的金属反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没关系，如果还有那一天”
　　它的力量，是和阳生的意识绑定在一起的，阳生的身体太虚弱了，它尝试了，拼尽全力地尝试了，可那股力量刚涌起来，就被阳生身体里的钝痛扯散了，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别在做那样的选择了，好吗”
　　方里暖的意识剧烈地颤抖起来，更要命的是，一股熟悉的，强烈的拉扯感，正从意识的另一端传来，那是方靖泽的方向，一边是阳生的虚弱，一边是方靖泽的急切，一边是近在眼前的车祸，它像被几股力量撕扯着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她的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阳生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狠狠掀翻在地，怀里的孩子脱手而出，滚落在路边，裹着孩子的外套散开一角，露出那小小的身体
　　温热的血，瞬间从她的口鼻里涌出来，糊住了她的视线
　　“阳生....”
　　“阳生！”
　　耳朵边的喧嚣逐渐模糊，她躺在地上，视线也越来越糊，意识正在快速消散
　　眼前晃过很多画面，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她看见妈妈一边喊她一边朝她跑来，妈妈好像哭了
　　她的睫毛轻颤，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个极轻小弧度：“对不起啊..妈妈..让你..哭了，豆浆...也撒了...”
　　方里暖：“阳生，别睡，等一下等一下，别睡”
　　方靖泽这边，本来很微弱的感应在一声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巨响瞬间变的异常强烈
　　原本清晰的路牌，渐渐变得模糊，路边的店铺招牌，像是被水晕染过的画，字迹慢慢化开
　　甚至连耳边的风声，都变得沉闷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周围的场景飞速变换，他的呼吸更加粗重，心脏一直砰砰砰快速跳动，他能感觉到，离方里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股强大的拉扯感，猛地从意识深处传来，比刚才更强烈，更霸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意识，将那缕漂泊在外的，属于方里暖的精神力，硬生生拽了回来
　　“唔！”方靖泽闷哼一声，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无数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捂着胸口单手撑着地上
　　这种感觉，持续不过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剧痛褪去，意识重新清晰的那一刻
　　他缓缓站起身扭过头，不再是他熟悉的街道，而是一片混乱的车祸现场，变形的货车，满地的玻璃碴子，还有围在周围的人群，脸上满是惊恐
　　而人群的中央，是躺在地上的女孩子，浑身是血，像一朵被碾碎的花，她身上有着方靖泽最熟悉的感觉
　　他就这样站在散光中看着一切，与世界格格不入
　　嗡------电流的嗡嗡声在意识之中炸开
　　方里暖的声音在方靖泽的脑海里再次响起，带着疲惫和虚弱
　　“方靖泽，我拉不住，我拉不住”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短短三个呼吸间随着声音一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