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缀》二糊

7、归处

　　杂货店内，方靖泽抬脚上楼的步子僵在了半空，心脏骤停半拍后，疯狂地擂动起来，他猛然回头，眼神却聚不起焦，那股熟悉的，贯穿他二十三年人生的意识链接，断了
　　待回过神来，他手脚有些不受控的发抖，十几层楼阶，两步跨到底，在店里到处找，罐头上，不在，灯泡里，不在，门帘上，不在，哪里都不在
　　呼吸突然有些急促而滞涩，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店里没有，会不会在楼上，他三步大跨上楼，方靖睫正从浴室出来，嘭！门和墙壁碰撞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当即翻了个白眼，就冲着暴力小子吼：“干什么呢你，咱们家年久失修你不知道啊，才当老板第二天门坏了有钱修吗你，那么暴力”
　　没有回话，她只看见她的二愣子弟弟直冲冲往房间去，书架前愣神，抱着枕头愣神，又扒拉起小熊扯开口袋愣神，冲出房间打开微波炉愣神，直冲冲的又冲下楼，一切漫长而又迅速，等徐怡和方正卿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的画面就是方靖睫皱着眉冲楼下骂骂咧咧
　　方靖泽刚出店门，一股呛人的气息直打脑门冲来，一股极淡极轻的意念，像一根蛛丝，突然缠上了他的意识，那意念很微弱，却清晰得不容错辨，一字一顿地，撞进他的脑海里
　　“方里暖啊”
　　声音全然陌生，但他知道，是它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里先是闪过极致的茫然，随即被狂喜填满
　　他对着空茫的夜色，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应了那句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呼唤：“嗯，方里暖！”
　　声音不响亮，却强硬的震碎了夜的宁静
　　方里暖是方靖泽给它的身份，是认定它必然存在的意义，是对抗一切在黑暗中迷失的锚。
　　这个被他们搁置了十几年的名字，竟成了他们跨越意识壁垒的纽带
　　方靖泽还想说什么，问他在哪里，张了张口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清晰的感受到了方里暖的不安和一种混乱的失控
　　他拉扯住这些感应，目光死死死死地盯住夜色深处，毫不犹豫继续走，不知道要走往哪走，目的地是哪里，不重要，他得朝着感应走
　　地下室内
　　“我们去医院，阳生。”方里暖的声音很轻，“走这么远的路，你身体会吃不消的，孩子也需要去医院检查，好吗”
　　阳生的肩膀猛地一颤，又无力的落了下来，看着眼前小小的身体，一个字一个字自顾自的说道：“小学的时候我成绩挺好的，班级里大小测验我都能保持在前三名，至少在大人眼中是这样的，其实吧...我都是抄同桌的，她才是真学霸啦，但是！但是哦！有一门课我可是靠自己拿过满分的，那时候那门课叫“思想品德”，现在好像没有了”
　　阳生是敏感又防备的，方里暖没有继续劝她，顺着她的话回答：“嗯，我知道，那次你是唯一一个拿满分的，很厉害”
　　“是吗？呼--突然想起来这个事，那时候好像还做过一个奇怪的梦，其它都还好，习惯就好了。”
　　“是那个吗，菩萨的那个”
　　阳生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目光没有着落点
　　“阳生你知道吗？那个菩萨的梦，你一点儿都不贪婪，一点儿都不，你只是很想靠近光，光没有回应你，照亮你，那是光不公平，和你没关系”
　　没有回应，没有照亮吗？阳生想应该不是的，有被照亮过的，她想起八岁那年，攥着那五毛钱，自己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那天太阳很好，晒得她后背暖暖的，她踮着脚，把钱递给小卖部的阿婆，买了一颗橘子味的糖，糖在口袋里揣了好久，直到放学回家，才偷偷躲在牛圈里剥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因为阿婆没有收她的五毛钱
　　“还有啊，你刚刚说的思想品德课，现在叫道德与法治，还有的，课本里说要善良，要诚实，你肯定是很认真的相信了才能拿满分”方靖泽那家伙就没拿过
　　“信啊……”她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笑，嘴角却没弯起来，“那时候觉得，只要我照着做，妈妈就会留下来，奶奶就不会骂我妈妈，大家就会喜欢我……”
　　喜欢我这三个字她说的很轻，散在空气里就没了
　　晨光像被揉碎的金箔，越来越多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阳生脚边的灰尘上，细小的尘土在光里漫无目的地飘着，像她这些年没处安放的心事，阳生动了动，手往后撑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墙皮，墙皮受潮，一捻就掉渣，混着她指腹的薄薄的皮肤，沙沙地响，方里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划过：“阳生我想晒晒太阳，你往前挪一挪可以吗？”
　　阳生撑着手，脚往晨光里凑了凑，其实最早的晨光不暖和的，她只想自己的身体太冷了，让身体里的人也跟着冷太不好意思了，晒晒吧
　　方里暖看到阳生有了回应，又试探的说了一次：“去医院吧阳生，我陪你，好不好”，它的声音里带着不可察的微颤，说话间它突然感受到了方靖泽粗重的，带着恐慌的呼吸，执拗又急促的走着
　　“医院？我没有钱”
　　我没钱三个字瞬间让方里暖想到了阳生记忆里阳生眼睛生病，爸爸和她家亲戚那副冷漠的样子，它很不喜欢
　　方里暖顿了顿，它没有实体，没有钱，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没法给阳生端来，它只能把那缕暖意再调浓些，裹住阳生冰凉的指尖，“医院能治好你，我们先去，能看看孩子的情况，我有一个朋友，他是大老板，他有钱，他有很多钱，他的钱可以给我买很多漫画书，也可以治好你，我们去治”
　　“看什么？”阳生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看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是个没人要的累赘？”她低下头，往前挪去，终于抱起了一直在地上的孩子，鼻尖蹭了蹭孩子发紫的小脸，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你看，他很乖，不哭不闹，不像我，总给人添麻烦。”
　　阳生抱着孩子眼睛看着在晨光里飘浮的尘土，在找属于她的归处，她想，她应该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