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缀》二糊

5、共感

　　阳生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腿一软又摔下去，顾不上疼，要出去，要往前走，要离开
　　巷子里零散的路灯打在她的身上，把呼吸拉的无限漫长
　　不知何时，不知何处，她倒在看不清周遭的巷子里，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她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团肉色的线，青紫的小身体，满屋子的血腥味
　　远处稍高一些的楼层有些人家还亮着屋灯，那点微光落在阳生眼里，很亮很刺眼
　　她突然有些茫然的好奇，那些人家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他们吃饭的时候是大家都围在桌子旁边的吗？或许还能说说笑笑的，就像学校里同学们一起在食堂吃饭那样，又或许还能互相夹菜，不了不了，夹菜什么的未免太奢侈了，能在一起吃饭的话已经是天大的不得了了
　　太安静了，静的让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一个孩子要怎么处理一个孩子，不知道，她想不明白
　　唯一想明白的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把她弄出学校
　　不重要了
　　她的身体已经不能继续支撑她走下去，好想就这样离去，又舍不得就这样离去，如果可以
　　她好想见见妈妈，那个会哄她睡觉，会陪她说话，会给她过生日，会让她靠在肩上休息的妈妈，可是怎么办，她见不到，总是见不到她
　　它被阳生的记忆洪流反复冲刷，不再是单单的“感受”，而是实打实的“体验”，仿佛它亲身熬过了阳生十五年来的每一秒苦难，像是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遭，精神力耗损到极致
　　它想，就是这些东西让她在疼痛吗，简直是要炸了，哪个上帝之子敢把这样的剧情全部堆在一个人身上，比它看过的所有漫画都虐，无语
　　它的意识剧烈颤抖，甚至想化出实体先去找到那个该死的老师把他扯个稀巴烂，再去把那群乌七八糟万恶之源的亲戚一个个嘴巴里灌满大粪，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捆绑在阳生的意识里，动弹不得
　　它和方靖泽在确认彼此存在之后多次尝试过它是否能进入到别人的意识之中，结果就是他们俩一致认为它注定一辈子跟着方靖泽了，可此刻，这种被强行剥离，死死困住的状态，是前所未有的
　　每一次情绪冲击都像重锤砸在它的精神上，让它仅剩的凝聚的力量急剧溃散
　　它和方靖泽一直都是情绪共感的，可现在，能回应它的只有阳生意识里翻涌的，无止境的痛苦。它再次尝试调动所有精神力冲击这层束缚，每一次撞击都让它感到一阵虚弱，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撒你几哇，裘德满嘚，主角是不会被扼杀在这种地方的，要我命也得要得光辉伟大”它咬着牙喃喃，当然，如果它有牙齿的话
　　一遍又一遍的记忆还在滚动，不能硬抗
　　它试着放缓“呼吸”，将紊乱的精神力收束成一缕细丝，像在狂风中稳住身形的蒲公英，不再抗拒阳生的记忆，而是顺着那些碎片轻轻梳理
　　从童年刷到反光的铁锅，到枕头下浸湿的泪痕，从梦中远去的菩萨，到地下室里冰冷的血……每一段痛苦都带着阳生的温度，它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试着去“接住”这些情绪
　　就像十一岁那年接住方靖泽的委屈那样
　　它用残存的力量包裹住那些最尖锐的记忆碎片
　　杨老师的狞笑！
　　家人刻薄的辱骂！
　　妈妈的离开！
　　那具发紫的小身体！
　　委屈到发抖的模样，阳生和小小方的身影竟在恍惚中重叠在了一起，它的记忆与阳生的记忆相互交织，莫名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砰！”
　　头顶的吊灯突然炸开，玻璃碎片溅落在地上，划伤了几个正指责捏紧圆乎乎拳头的小小方，说他偷拿了钱
　　混乱中，小小方捂着耳朵，脑海里响起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别怕，你没拿，就是没拿”
　　那是小小方第一次听到它的声音
　　他愣住了，忘了哭，忘了辩解，只对着空气喃喃：“是你吗？公主？”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似乎也愣住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清晰具象的确认对方的存在，再此之前它其实一直是迷迷糊糊半沉睡状态
　　偶然一次清醒就看到小小方憋着眼泪蹲在店铺角落捡散落的积木，似乎是堆高高了又被人碰倒了，它把自己团成球轻飘飘的滚到一块蓝色积木旁边，翻滚着把积木往小小方脚边推，又把两块黄色积木推着靠拢，像是在帮他重新起步，小小方抬头望了望四周，顾客已经走远，父母在柜台前算账，没人注意到这一幕，他抿着嘴笑了，对着空气小声说：“谢谢你呀。”
　　又一次沉睡后清醒是小小方背着书包坐在榕树下吃着辣条碎碎念，他说今天被同桌抢了橡皮泥，但是他不难过，因为被抢了就可以买新的了，又说新来的语文老师很温柔，还给了他奶糖，吃完了辣条一边说一边又从书包里拿了一包子弟薯片，刚撕开，一片叶子从头顶落到了薯片袋子里，他还没伸手去拿，叶子就自己飘了出来，小小方看着叶子，他说“你来啦。”
　　这样的清醒总是很短暂，没来得及给出更多的回应
　　直到小小方十一岁这年爆发式的委屈被它感应到，它横冲直撞冲出来，看到的就是姑姑指着桌上的50块钱，一口咬定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他辩解，旁边的人只是轻飘飘的圆场，它不认识这些人，只知道这些人都在欺负他
　　它炸碎了头顶的吊灯，对着小小方的脑海喊：“别怕。”
　　他喊它“公主”。
　　它想，原来我是公主啊。
　　他们的羁绊，从三岁那年夏夜的暖意开始，在十一岁那年的吊灯爆炸声里，正式落了地，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密不可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