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缀》二糊

4、阳生

　　阳生也尝试扒开困住自己的泥潭，向外界试探着伸出一点点手指，可那些攒了千万遍才敢说出口的委屈，换来的只有轻飘飘的质疑和固执的否定，“怎么可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什么？你没事吧？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你生病了吧”“他是好人”
　　每一个不被肯定接受的回答都是凌迟她的白绫，死的不痛快，又扯不开绕在脖子上
　　报警吗？这样的选择对阳生来说太广泛了，她那样一个活在自己泥潭里，半死不死的人，是不懂得报警这样的事的，没有人教过她
　　或许印象值比较高的人，始终是比较被人相信的吧，至少比身上背负疯子标签的人更容易被相信
　　在初次尝试寻求帮助不被相信后阳生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死死全部咽进肚子里
　　真蠢啊，阳生是这样认为自己的，也是这样不断辱骂自己的。每一天，每一秒
　　还没有来得及显于世为人所知的罪恶却已经如那滩血迹一般被清扫或埋葬于心
　　那天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她遇到一对情侣，两个人有意无意的去碰对方的手，女生特别害羞，说话小声小气，满满的初恋气息，好像很美好的样子
　　可阳生看着他们俩，一股厌恶感从心底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反胃，想吐，她疯了一样冲到厕所，真的吐了，胃酸从她嘴巴里不断流出来，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禽兽的模样，那一刻，阳生知道她的一生彻底结束了
　　不被命运照拂的人果然不配平凡的活着，该死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那时候的学校体育场还是泥土地，夏天干燥一点风一吹空中全是灰泥尘土，体育课又必须得去那片泥土地上跑步，真是幸运啊，又是她中招了
　　精神已经近乎崩溃的阳生，在监狱似的学校中，跑步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发泄出口，体育课上，阳生疯了一样在跑道上狂奔，跑着跑着，眼睛疼到睁不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东西糊满了她的整张脸，她被送进了医务室，真不知道眼睛里到底是装了多少肮脏的东西，医生用了两大瓶药水帮阳生冲洗眼睛才清理干净
　　后来....不知道，阳生总觉得眼睛好像好了又好像没好，只知道那段时间自己变的好脆弱，上课老师叫回答问题她会哭，打饭有人插队她会哭，一个人去打水她会哭，大白天好好的发着呆也会哭，更别提像深渊一样的夜晚了
　　刚开始大家还会关心安慰阳生，时间久了大家不约而同都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像有病，不对，多半就是有病，慢慢疏远了这个有病的人，再一次，阳生又变回了一个人
　　再一次吗？好像也算不上是再一次，一直是一个人
　　持续了几个月，慢慢的阳生总感觉眼睛前面糊了一层东西，看东西也逐渐模糊
　　阳生爸来到学校要把阳生接回去，一问才知道，原来杨老师向校方反应阳生可能存在精神类疾病，校方以此理由将阳生劝退，还冠冕堂皇的说着“身体要紧，先回家修养”
　　回到家后，可能是阳生的眼睛红肿的过于明显，眼眶里已经看不见眼白，全是红血丝，一堆人好像都很关心一样凑过来看，研究，一人一句找病因，像极了专家，和家人
　　阳生爸爸佝偻着背坐在一把矮小的凳子上，左一句右一句的附和着亲戚，蓦的回头冲蹲在他身后的阳生说：“别看了，小孩子生病很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阳生啊，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是在问询吗，好像不是，是在等阳生点头
　　阳生死死咬着唇，拼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蹲在地上的阳生头埋的越来越深，下巴已经抵在锁骨窝，还在往下埋，食指一下一下的扣着水泥地板
　　很久之后回想这一幕，阳生觉得其实自己就算抬着头任凭眼泪流下来也不会怎么样，大家根本不在乎这种没用的东西
　　再后来
　　可能是因为营养极度不良，再加上精神状态不好，十五岁的阳生让谁看一眼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人活不久的模样，她身体变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没办法帮家里干农活，眼睛看不清也没办法继续读书，你知道的，在偏远的农村，一个既不能干活，又不能读书，还看似“精神不正常”的女孩，能得到什么待遇，不言而喻
　　就在阳生以为自己要彻底困死在这片地狱时，一通电话带来了所谓的“转机”，阳生妈妈的电话，妈妈说她在一个叫德阳的地方，阳生乞求她给自己买了车票，坐上了离妈妈越来越近的班车，终于离开了这个看似地狱困了她十五年的地方，走向了另一个地狱
　　阳生妈妈说弟弟还很小，妈妈的新丈夫条件不是很好，没办法接阳生到她家里照顾，给阳生租了一间很小的地下室，让她先落脚，又给阳生找了一家做衣服的工厂，因为眼睛看不清东西，阳生在里面只能帮忙到处打打杂，老板是个好人，每天还给阳生饭吃，也没有嫌弃不要她的意思。
　　阳生觉得这已经很好了，见到了妈妈，有了新弟弟，有自己的小屋子住，还每天有饭吃，可是为什么！生活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她真的想不明白，一点都想不明白
　　没过几个月阳生好像生了怪病，肚子隔一段时间就会一阵阵疼痛，一点不敢告诉妈妈，妈妈说经济不好，她害怕，会给妈妈添麻烦的，爸爸说过，小孩子生病很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疼痛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强烈，几乎每次疼痛阳生都像死了一回，可能真的是要死了吧
　　那晚真的好疼
　　好疼，要断了，腰要断了，心脏...疼...救救..妈妈..救救我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她的肚子往下拖，所有内脏都拼命往外冲，疼
　　受不了了
　　肚子不停的绞痛，想上大便，可是拉不出来，该怎么办，憋不住，用力！用力！用力，要拉出来！
　　疼！可是停不下来！没办法停止用力！
　　啊！！！！！！！！！
　　拉出来了！好像不疼了！可是..这是什么
　　狭小阴暗的地下室里瞬间弥漫浓烈的血腥味，刺鼻又诡异，一条肉色的线连接着两个可怜的孩子，一个如痴呆了一般倦坐在角落，一股一股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伏在脸上遮住了五官，嘴巴看不见一丝血色，一个只有成年男子巴掌大，全身发紫在那一动不动
　　谁能帮帮那两个孩子！谁能帮帮她们！
　　一切好像结束了，又好像才刚刚开始，凝固在阳生身上的血液不断的冲击着她的脑子，她害怕，她疯了，逃跑，一定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