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缀》二糊

3、阳生

　　邻居家的叔叔婶婶，各种远房叫不出名字的啊伯啊婶都来了阳生家，好不热闹，妈妈也回来了，当时阳生还小，不明白她的妈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理回来的，妈妈回来那段时间阳生过的很舒坦就是了
　　可能就是因为太过舒坦，她身体上的大病小病全不见了
　　阳生好了，像挣脱了所有阴霾，变回了本该天真模样的孩子
　　妈妈很开心
　　爸爸很开心
　　爷爷很开心
　　奶奶很开心
　　可是为什么
　　他们不能一起开心呢？
　　阳生刚回归正常，这个家就瞬间打回原形，无休止的争吵如同复刻粘贴，刻薄的辱骂，无端的污蔑，冰冷的言语威胁，再一次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看啊阳生，别听，只看一看，今晚月亮残缺的角和那晚一样
　　谈话，门开了，门关了，脚步声，没了
　　天亮了，好在，今天的阳光也很适合晒枕头。
　　妈妈走了，各种病痛又开始光顾阳生
　　她来了，她好了
　　辱骂，污蔑，威胁，动手
　　妈妈走了，阳生病了
　　她来了，她好了
　　辱骂，污蔑，威胁，动手，刀
　　熟悉的医院里，大人们明白且确认了一件事，这孩子，根本就是在装病
　　那么，阳生是在装病吗？谁知道呢，说不清，毕竟小孩子的心才是最不可测，最多变，最容易陷入黑暗的，不是吗
　　在全家毫不动摇，十分确认的态度中，阳生得到了一间属于她自己，不需要与人分享独立的房间，在那之后，她的世界安静了许多
　　而阳生似乎也得道升华了，比以前更能感受到世界其它生命的气息
　　就连同学们都对她更加在意了
　　“就是她，她家奶说是整酿认不得，给哪样上身了哈，怪戳戳尼”
　　“阳生阳生，你家尼牛整酿不栓在以前啊点了”
　　“你到底是在吊些哪样，神给是，跟你说话不尔，身上臭成哪样，牛屎味，睡牛圈嘎”
　　阳生心里猛然往下沉，或许同学是随意说的，几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可他们说的全都是真的，她确实，蜷缩在阴冷的牛圈熬过无数个夜晚
　　流言蜚语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她寸步难行。
　　“听说她妈跑了，压根不要她了”
　　“听说她睡牛圈”
　　“听说她爸找了其她女人也不要她了”
　　“听说她得了怪病，离她远点”
　　那之后，阳生无数次的想要逃离那个家，不，不是想，她要
　　很多个不一样的夜晚，她脑袋里做着同一个模拟，计划着更完美的逃离路线
　　阳生每天都像老鼠一样机警的打量身边的所有东西，思考着多一分少一秒的失误会产生的后果，都快忘了，她还是个孩子
　　搞笑的是自以为做足了准备的阳生，逃跑失败了，连村口都没有跑到就被逮了回来
　　本来村里的学校是不封闭的，因为阳生这么一出，可好，上学期间只允许在校内活动，上下学本就有人接送，简直变的毫无机会
　　阳生一天天麻木，寡言，拖着一具空壳往返在没有尽头的大路上
　　似乎就这样吧，家嘛，这个词，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能摆脱
　　过了很多年，阳生也到了上中学的年纪，村里条件不够，并没有开办中学，阳生只能远赴镇上的中学学习，这样一来，因为路程远的关系，她做了住校生
　　曾经阳生一度以为那是她新开始的希望
　　一度那样以为
　　有人说，当天际最后一缕日光散尽，整片天空晕开温柔的粉雾时，就代表世间有人辞别苦难，入了天堂
　　青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总是最让人兴奋的，教学楼后的小树林里，男男女女聚集，那些或羞涩，或大胆的情话，这个有点特别的小角落，今天有没有添新的面孔
　　不知道
　　教学楼长廊泛黄老旧的白炽灯，上一秒还昏昏沉沉地亮着，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骤然炸裂熄灭。
　　在晚自习结束后唯一属于阳生私人的学习地盘，可以短暂安放心事的小小角落，只属于她的孤岛，突然被外来者强行登陆，夺走了她的一切
　　翌日清晨，班级里炸开了细碎的议论
　　“哎哎哎，早上四组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后面垃圾桶那边看见好大一滩血，吓人得很”
　　“我也看见了，班长，你还是跟杨老师说一声吧”
　　“说了，杨老师刚才把男生叫去办公室谈话，应该是他们哪个男生又打架来的吧”
　　有人转头看向失神发呆的阳生，轻声唤她：“对了阳生，你平时晚自习回宿舍都最晚，昨晚有没有看到什么？是不是……”
　　旁边同学打趣打断：“害，想问你家韩公子有没有参与就直说嘛，扭扭捏捏的。放心好了，他可是出了名的三好学生，绝不会掺和这种事的。”
　　“阳生？阳生你怎么不说话？”
　　“阳生？”
　　一声声呼唤落在耳边，阳生猛地回神，瞳孔震颤，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苍白又颤抖：“嗯？我没有，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一句接着一句，反反复复，像陷入了失控的梦魇，不断机械地重复着辩解
　　“阳生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阳生？怎么了？”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无数遍的否认在心底盘旋，裹挟着恐惧与寒意，快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旁边有人轻声安抚：“没事没事，杨老师过来了。”
　　杨老师？
　　杨老师！
　　阳生恍惚抬眼，望向那个走来的身影
　　他很瘦，个子却很高，十班班级学风，成绩都不算很好，开学校大会总是会被点名批评一番，他每次开大会就站在所有同学最前面，他这一站，似乎把校长的批评，其它班级的不屑统统挡在了触及不到同学们的外面。
　　他长的也不算出众，授课方式却格外温柔有趣，总是在枯燥的知识点里面穿插几句笑话，课堂气氛把握的一流，课后也总爱陪着学生坐在一起闲谈，尤其会主动挨着内向孤僻的孩子，三言两语就将沉默的人带入话题里，给足了自卑怯懦的少年少女一份难得的包容与归属感。
　　他有时候会和女生坐在草坪上讨论哪个男同学帅，哪个男同学好追，还会帮忙传情书，真凑成一对了他比谁都高兴，很奇怪吧，可是太小了，没有人能够意识到这种行为其实很奇怪
　　他也会偷偷告诉男生哪里的围墙比较矮，翻出去不会受伤，也会告诉他们哪家网吧机子不卡，哪家网吧报他名字有优惠
　　他真的很“温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极致温柔，通情达理的好老师
　　所有没有任何人会防备这样一个人。
　　昨晚之前，阳生也如大家一样喜欢他，尊敬他，甚至比班里任何一个同学都要依赖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