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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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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洲赶到养和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傅家的私人病房在顶层,整层楼都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生在电梯口等他。
“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林生压低声音,“傅老先生下午昏过去了,抢救了三个小时,刚醒。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傅承洲没有说话,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很暗,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傅老先生半靠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铺平的纸。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陪护椅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傅承邦。
傅承洲同父异母的哥哥。
“哟,来了?”傅承邦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爷爷等你很久了。”
“你来干什么?”
“看爷爷,不行吗?”傅承邦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不管怎么说,我也姓傅。”
傅承洲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老人。
傅老先生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傅承洲,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只有气。
傅承洲弯下腰,把耳朵凑近。
“承洲……”
“爷爷,我在。”
“傅家……交给你了……”
“……好。”
“船厂的事……”
傅承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要再查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傅承洲没有回答。
傅老先生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了傅承洲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像枯枝,力气却大得出奇。
“答应我……”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傅承洲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傅老先生的手松开了,缓缓落回床上。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白色的灯光,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谁的名字。
傅承洲直起身。
他看见傅承邦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咖啡,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兄弟情谊,只有——
审视。
像在看一个对手。
“承洲,”傅承邦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爷爷走了之后,你会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船厂的事。”
傅承洲转过身,看着傅承邦的眼睛。
“和你没关系。”
“是吗?”傅承邦笑了,把咖啡放在桌上,“傅永年是我爸,沈国良是他杀的,你说和我没关系?”
空气忽然凝固了。
傅承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沈国良?”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傅承邦拿起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承洲,提醒你一句。那个女记者,沈未央,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不然呢?”
“不然,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傅承洲和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站在床边,垂着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养和医院在跑马地,看不到维港的灯火,只能看到对面楼的万家灯火,一户一户的,亮着暖黄色的光。
那些光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抱着孩子讲故事。
那些光里,有他不知道的人间。
而他的人间,在这一间冰冷的病房里,在一张快要死去的老人身上,在一笔永远还不清的旧账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未央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什么都没有发。
今晚不适合说话。
今晚适合沉默。
沈未央那晚也没有睡好。
从天星小轮码头回来后,她把那份股权转让书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四十七亿。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甚至没见过这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那么多零。
她拿起笔,在转让书的最后一页,签了字。
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想要傅家的钱。
一分都不想要。
她想要的东西,傅家给不了。
她想要她父亲活着。
可他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她想要一个公道。
可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公道,能让一条命变得值得。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的人在吵架。
隔壁的电视机在放粤语长片。
楼下的野猫又开始叫春。
这是她的日常。
以前她觉得吵,觉得烦,觉得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
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真好。
真实。
吵闹。
有人味。
不像傅承洲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深。
“档案看了吗?”
她回了三个字:“看了。”
“有什么发现?”
“很多。”
“方便说说吗?”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明天见面说。”
“好。老地方,中午十二点。”
沈未央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深说。
说“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说“是傅家的人杀了他”?
说“傅承洲的爸爸杀了我爸爸,而傅承洲现在要给我四十七个亿”?
顾深是警察。
如果她告诉他这些,他会立案,会重启调查,会把傅承洲、傅承邦、傅老先生,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地查。
那是她想要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傅承洲会怎么样。
他会失去一切。
他守护了十年的傅氏集团。
他用了十年才得到的位置。
他给她的四十七个亿,都会化为乌有。
他会坐牢。
也许不会,毕竟人不是他杀的。
可是——
他是傅家的人。
傅家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她父亲的血。
包括他给她的那四十七个亿。
她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天中午,旺角,一间不起眼的茶餐厅。
顾深到的时候,沈未央已经在了。她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没喝,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你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顾深坐下,点了一份菠萝包和一杯奶茶。
“我没事。”
“档案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未央把档案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顾深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阴沉,从阴沉到——
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沈未央,”他抬起头,“这份档案你从哪拿到的?”
“你给我的。”
“我是说我帮你调的那份。但你给我的这份,内容比我拿到的那份多了三页。”
沈未央愣了一下。
“多了什么?”
“多了尸检报告的完整版。”顾深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原始报告里写‘死者沈国良因爆炸引发的高温和冲击波致死’。但这页上写的是——”
“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扼痕,系他杀。”
顾深看着沈未央的眼睛。
“这份档案被人动过手脚。”
“原始版本里,你父亲是被掐死的。”
“后来被人改成了爆炸致死。”
沈未央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傅承洲昨晚告诉她的话——和她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
“谁动的手脚?”她问。
顾深合上档案。
“谁有能力在1997年修改一份警方档案,并且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没说名字。
但沈未央知道答案。
傅家。
“未央,”顾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想私下解决,还是正式报案?”
“如果正式报案,你会重启调查。”
“对。”
“会查到谁?”
“会查到所有涉案的人。”
“包括傅承洲?”
顾深看着她。
“包括所有姓傅的人。”
沈未央低下头,看着那杯已经化成水的冻柠茶。
“让我想想。”
“你尽快。”顾深站起来,把档案推回给她,“这份档案你收好。复印件我留了一份。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谢谢。”
“不用谢。”顾深拿起菠萝包,咬了一口,“我是警察。给死者一个公道,是我的责任。”
他走了。
沈未央一个人坐在茶餐厅里。
她看着窗外旺角的街景。
人很多。
车很多。
霓虹灯招牌很多。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沈未央的女人,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是让她父亲安息?
还是让一个她曾经救过的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