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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暴雨将至 ...

  •   傅老先生是在三天后走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养和医院,心脏衰竭。

      傅承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一個梦。

      梦里不是维港,不是半山,不是中环的写字楼。

      是码头。

      二十年前的观塘码头,铁皮屋,雨夜。

      十二岁的沈未央蹲在他面前,菠萝包塞进他手里,说:“不吃就饿死了。”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伸手,却动不了。

      他想告诉她——傅承洲不是好人,傅承洲姓傅,傅家欠你一条命。

      可是他说不出口。

      手机响了,他醒了。

      床头柜上的时钟指向四点十七分。

      窗外还是黑的。

      维港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不肯灭的路灯,像失眠的眼睛。

      “傅先生,”林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轻,“傅老先生走了。”

      傅承洲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他以为自己会难过。

      可是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二十年来所有的沉默。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起床,穿衣服。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二十九岁。

      像四十九岁。

      眼睛里全是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沈未央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天码头上的对话。

      他打了几个字:“我爷爷走了。”

      没有发出去。

      他删掉了。

      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像是在博同情。

      而他不想要她的同情。

      他欠她的,不是同情。

      是真相。

      是公道。

      是一条命。

      葬礼定在三天后。

      傅家在港岛殡仪馆包下了整个大厅。

      来的宾客很多。

      政界的、商界的、娱乐圈的。

      花圈从大厅一直摆到门外,白菊花和黄菊花堆成了山。

      沈未央是跟着陈嘉骏一起来的。

      不是来吊唁,是来采访。

      《南华日报》派了两个人来拍傅老先生葬礼的新闻,她是其中之一。

      “你穿黑色很好看。”陈嘉骏举着相机,压低声音说。

      沈未央没有理他。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披着,脸上的妆很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主编派的任务,她可以拒绝。

      可是她没有。

      她想来。

      想看看傅承洲在这些人的簇拥下,是什么样子。

      想看看一个姓傅的人死了,另一个姓傅的人会怎么哭。

      大厅里,傅承洲站在家属席的最前面。

      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面无表情。

      身旁站着傅承邦。

      两兄弟并肩站着,看起来兄友弟恭,可是沈未央注意到,他们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半步。

      不多不少。

      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刚好够划清界限。

      葬礼开始了。

      傅承洲作为长孙,致悼词。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哭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说的都是场面话。

      说傅老先生一生为国为港,为商界为家族,贡献良多。

      说傅老先生是傅家的顶梁柱,是他的榜样,是他的引路人。

      说他会继承傅老先生的遗志,把傅氏发扬光大。

      沈未央听着这些话,觉得讽刺。

      她想起了罗永昌的话。

      “傅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包括这个刚刚死去的老人。

      他手上沾着她父亲的血。

      而现在,他躺在铺满白菊花的棺木里,接受所有人的鞠躬和敬意。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她想。

      杀人的人被歌颂。

      死去的人被遗忘。

      而活着的、知道真相的人,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住在劏房里的小记者。

      所有人都会相信傅氏集团。

      这就是现实。

      葬礼结束后,沈未央没有跟着人群离开。

      她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陈嘉骏先去车里等她。

      “沈未央。”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

      傅承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烟,没有点。

      他比傅承洲矮半个头,但更有烟火气。穿西装的样子不像傅承洲那样冷峻,反而有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傅先生。”沈未央点了点头。

      “你认识我?”

      “傅承邦先生,傅氏集团非执行董事。财经版经常提到您。”

      傅承邦笑了一下。

      “看来你做足了功课。”

      “做记者的,功课是做给自己看的。”

      “有意思。”傅承邦把烟夹在指间,“我弟弟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沈未央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没有表露。

      “傅先生的事,我不方便评论。”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傅承邦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我知道你是谁。沈未央,沈国良的女儿。1997年观塘船厂爆炸案死者的家属。我弟弟的——”

      他故意停了一下。

      “救命恩人?”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傅承邦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弟弟欠你的,你可能一辈子都要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欠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

      “比如?”

      “比如他爷爷的命。比如他爸的命。比如——”傅承邦笑了笑,“你父亲的命。”

      沈未央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承邦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是记者,你应该知道怎么查。”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如果你真的想查,建议你从1997年傅氏集团的财务报表开始查。那张报表上有一个数,对不上。”

      “什么数?”

      “一笔从船厂账户转出的钱。金额是——”

      他顿了一下。

      “三千万。”

      “三千万港币。”

      “转去了哪?”

      “澳门。”

      傅承邦走了。

      沈未央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三千万。

      澳门。

      船厂账户。

      1997年。

      这些数字和地名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像拼图一样开始拼接。

      她想起傅承洲在码头上告诉她的——

      傅永年在澳门赌场欠了巨额赌债。

      那笔钱,是从船厂挪用的。

      三千万。

      就是那笔钱。

      “沈未央。”

      又一个声音。

      这次是傅承洲。

      他从殡仪馆的侧门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在葬礼上更苍白。

      “你看见傅承邦了?”

      “看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防备,有——

      恐惧。

      傅承洲在害怕。

      她认识他十一年,第一次看见他害怕。

      “你哥说,”沈未央一字一句地说,“1997年傅氏集团的财务报表上,有一笔三千万的账对不上。”

      傅承洲的脸彻底白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笔钱去了澳门。”

      傅承洲沉默了。

      很久。

      久到沈未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说的对,”傅承洲终于说,“那笔钱去了澳门。是我爸挪用的。”

      “然后呢?”

      “然后——”

      傅承洲看着她,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绝望。

      “然后,你父亲查到了这件事。”

      “他把账本交给了我。”

      “我查了。”

      “查完之后,我准备去报警。”

      “但我爸发现了。”

      “然后——”

      他停住了。

      沈未央替他说了下去。

      “然后他杀了人。”

      “杀了你爸。”

      “杀了你爷爷的亲儿子。”

      “杀了你同父异母的哥哥的亲爹。”

      “而你知道。”

      “你知道这一切。”

      “但你什么都没做。”

      傅承洲的脸白得像纸。

      “你认为,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沈未央等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让傅承洲觉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傅承洲,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当记者,不是住在劏房里,不是每天为了几百块钱稿费跑断腿。”

      “是1997年6月30日那个雨夜。”

      “我不该把你拖回家的。”

      “我该让你死在码头上。”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傅承洲的心脏。

      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那把刀插进去,插得很深。

      “你说得对,”他说,“你该让我死在那里。”

      “你救了我,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

      “而我活着,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自私的事。”

      沈未央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殡仪馆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钉子钉棺材。

      傅承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殡仪馆门口的菊花还在。

      白色的,黄色的,堆得很高。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花瓣上,明晃晃的。

      可他觉得很冷。

      从心里冷出来的。

      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服能暖过来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生。”

      “傅先生。”

      “查一下傅承邦。所有的账,所有的电话,所有的出入境记录。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我全部要知道。”

      “傅先生,您要查自己的哥哥?”

      “他不再是了。”

      傅承洲挂了电话。

      他看着天边那些乌云。

      要下雨了。

      维港的暴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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