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旧账 ...
-
罗永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未央心里那片本以为已经死去的海。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秀茂坪邨的。
只记得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三遍栏杆才没有摔倒。
罗叔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傅承洲,他没有帮傅家。他帮你父亲在查账。”
那他为什么浑身是伤地出现在码头?
为什么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他会消失十年?
为什么他回来之后,成了傅氏的掌门人,成了他最应该对抗的那个体系的一部分?
这些疑问,罗叔没有回答。
或者说,罗叔也回答不了。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罗叔当时说,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爆炸之后,我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等我出来的时候,傅氏已经变了天。傅承洲被送去了英国,船厂被拆了,你父亲的案子被定性为意外。”
“没有人再敢提这件事。”
“没有人。”
沈未央在出租车上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涌进来一堆消息。
有陈嘉骏的:“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主编要杀人了!!”
有顾深的:“档案看了吗?有什么发现?”
还有一条,让她手指顿住的——
傅承洲发来的,是三个小时前:
“我知道你去找罗永昌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怎么知道?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
傅承洲:
“我也知道,他告诉了你一部分真相。”
“但不是全部。”
“如果你想听剩下的,今晚八点,天星小轮码头。”
“我等你。”
沈未央盯着这条消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把这个男人的一切联系方式拉黑,应该把1997年的事彻底忘记,应该继续过她油麻地唐楼里那间劏房、码头采访、深夜写稿的人生。
那是安全的。
那是她能够掌控的。
可她的手指,还是打了两个字:
“好。”
晚上八点,天星小轮码头。
维港两岸的灯火已经亮了。
中环的摩天楼像一棵棵发光的树,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码头上有游客在拍照,有情侣在自拍,有老人在吹海风。
沈未央到的时候,傅承洲已经在了。
他站在码头最尽头,离人群很远的地方,面朝大海,背对着整个维港的繁华。
今晚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白天码头上的薄外套。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衣角被海风吹起来,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风里的刀。
沈未央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看谁,都面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傅承洲先开了口。
“罗永昌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爆炸不是意外。”
“他说得对。”
沈未央的手指攥紧了。
“他说,是我爷爷干的。”
“他也说得对。”
“他说,你没有帮傅家。你帮我父亲在查账。”
傅承洲沉默了几秒。
“这也对。”
“那什么是不对的?”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罗叔说,他只告诉了我一部分真相。那另一部分是什么?”
傅承洲没有转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落在远处天星小轮的绿色船身上,落在那些碎金一样的灯火倒影里。
“另一部分是——”
他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不是被煤气炸死的。”
沈未央的血,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爆炸的时候,你父亲不在爆炸中心。”
傅承洲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法医的尸检报告里写着,你父亲的死亡原因是——窒息。他是被人掐死的,然后放在了爆炸现场。”
沈未央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码头的栏杆上。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谁?”她的声音在发抖,“是谁杀了他?”
傅承洲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我爸。”
沈未央的世界,在那一秒,彻底安静了。
海风还在吹。
天星小轮的汽笛还在响。
游客的笑声还从远处传来。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爸?”
“傅永年。傅家的大儿子,我父亲。”
“他为什么要——”
“因为你父亲查的账,不只查到了我爷爷头上。还查到了他身上。傅家挪用的那笔钱,最后的去处不是傅氏别的项目,是我父亲在澳门赌场欠下的债。”
傅承洲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父亲杀人的事。
“你父亲发现之后,把账本交给了傅承洲,让我去查。”
“我查了。”
“查出的结果,杀死了你父亲。”
沈未央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发现我在查这件事。他让人把我从船厂三楼扔了下去,想让我和你父亲一起死。”
“但爆炸提前了。”
“你父亲死后十五分钟,煤气才被引爆。”
“而我还活着。”
沈未央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满身的伤。
明白了他倒在雨里说“救我”。
明白了他为什么让她等,却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爷爷把我送去了英国。他用给我爸还赌债为条件,让我闭嘴。”
“你闭嘴了?”
“我闭嘴了。”
“十年?”
“十年。”
“你父亲呢?”
“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肝癌。”
“死了就完了?”
沈未央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连远处的情侣都转过头来看。
“他杀了我父亲,然后就肝癌死了?就这样?不用坐牢,不用偿命,甚至不用道歉?”
“不用。”
“凭什么?”
“凭他姓傅。”
沈未央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
笑着笑着就会哭出来的笑。
“所以,”她说,“你找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愧疚。”
“你是想补偿我。”
“用你的方式。”
“用一个相机盖,用一日三餐的问候,用一句‘晚安’。”
“傅承洲,你不欠我一个相机盖。”
“你欠我一条命。”
“我父亲的命。”
风很大。
大到傅承洲的眼睛被吹红了。
但他没有否认任何一个字。
“你说得对,”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所以我回来了。”
“不是为了补偿。”
“是为了还。”
沈未央看着他。
“怎么还?”
傅承洲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什么?”
“傅氏集团的股权转让书。”
“如果你签字,你会成为傅氏第三大股东。”
“市值大约四十七亿。”
海风把文件吹得哗哗响。
沈未央没有接。
她看着傅承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以为,我父亲的命,值四十七亿?”
傅承洲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值。”
“我知道。”
“所以——”
“这只是开始。”
“我会把傅家欠你的,一样一样还给你。”
“不管要多久。”
“不管你要不要。”
沈未央看着他手里的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
可傅承洲看见了。
“傅承洲,”她说,“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需要真相。”
“你刚才给我的,是真相的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你没说。”
“你消失的十年,你在英国做了什么?”
“你回来之后,为什么成了傅氏的掌门人?”
“你说你爷爷让你闭嘴,那为什么你成了他最得力的继承人?”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些问题,和十一年前那个雨夜里,十二岁的她问他的,一模一样。
傅承洲看着她。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
“我——”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对不起,我得接。”他转过身去,接起电话,声音很低。
沈未央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冷。
像是刚才那个对她坦诚一切的傅承洲,忽然被什么东西关了回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来。
“我得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
“傅老先生,我爷爷,他在医院,情况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沈未央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愧疚、不舍、歉意、还有——
一种沈未央读不懂的情绪。
“你走吧,”沈未央说,“我们的事,改天再说。”
“好。”
傅承洲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说话了。
“沈未央。”
“嗯?”
“你问我的那些问题,等下次见面,我全都告诉你。”
“一个都不瞒你。”
“我保证。”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码头的人群里。
沈未央一个人站在码头尽头。
海风还在吹。
那份股权转让书,他没有带走。
她把它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
转让书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但她只看到了最上面的那行字——
“股权赠与人:傅承洲”
“股权受让人:沈未央”
她合上文件,看着远处维港的灯火。
那些灯火很亮,亮到可以照亮整个海面。
可是照不进她心里。
照不进刚刚听了那么多真相、那么多谎言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罗永昌对她说的话。
“小姑娘,不管你和傅承洲是什么关系,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傅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包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