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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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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央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把相机盖扔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一直在响。
有报社的未接来电,有陈嘉骏催稿的消息,还有顾深问她“档案看了没有”。
她一条都没回。
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傅承洲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
“如果真相会让你失去我?”
他说的是“失去我”,不是“失去真相”。
他在害怕。
这个发现让沈未央的心缩紧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疑惑。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为什么要害怕她知道真相?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为什么要问她“你还要知道吗”?
除非——
真相比她能想到的还要糟糕。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傅承洲。
只有四个字:
“到家了吗?”
沈未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到了,像是在给他信号,告诉他“我还愿意搭理你”。
说没到,他会担心。
她不想让他担心。
她不想让任何事发生在她和他之间。
可她想不明白,她已经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了。
十年前,他欠她半个菠萝包。
十年后,他欠她一句解释。
“解释”和“菠萝包”不一样。
菠萝包吃了就没了。
解释听了就永远忘不掉。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关了机,躺下来,闭上眼。
不到十秒钟,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父亲。
也许是因为他。
也许是因为自己。
她已经分不清了。
傅承洲的信息没有等来回复。
这是第六天了。
从她失踪那天开始,他就没收到过她的一条回复。
他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到家了吗?”
没有回音。
就像她这个人忽然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林生。”
“在。”
“沈未央在哪?”
“在家。”
“她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林生的声音有些犹豫,“她把手机停了,报社也请了假。据邻居说,她已经两天没出门了。”
傅承洲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上手机,关上房门,关上所有和外界联系的可能。
她在消化那些档案。
她在消化“傅承洲”这三个字和她父亲之死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她在消化——
他欠她的那句解释。
而他在等她。
等她走出来,等他开口。
“傅先生,要不要我——”林生试探着问。
“不用。”
“那……”
“等。”
等她准备好了,她会来找他的。
她不是那种会躲一辈子的人。
她会来的。
第三天。
沈未央终于出门了。
她没有去报社,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傅氏船厂的旧址,现在的商业综合体。
她不是去逛街的。
她去找一个人。
一个在档案里出现过名字的人。
档案里说,爆炸案发生时,船厂有一个工人叫罗叔,全名罗永昌。他是那场爆炸中唯一的目击者。当年警方的笔录中,他的证词是最详细的。
档案的最后有一行小字:罗永昌现居秀茂坪邨。
沈未央在秀茂坪邨一栋旧楼的七楼,找到了罗永昌的门。
门很旧,门牌已经模糊了,铁门上贴满了胶带,像是一道一道的伤疤。
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浓重的口音。
“罗叔,我是记者,想问你点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到沈未央的时候,忽然瞪大了。
“你……”
“我姓沈,”沈未央说,“沈国良的女儿,沈未央。”
门猛地关上了。
沈未央没有放弃。
她又敲了三下。
“罗叔,我知道你在。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沈未央以为他不会开门了。
然后,门开了。
罗永昌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满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
他看了沈未央一眼,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进来吧。”
屋子很小,比她的劏房大不了多少。
到处都是报纸和药瓶。
靠窗的地方供着一个神龛,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
神龛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曲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码头上,身后是大海,笑得很憨厚。
沈未央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识那张脸。
那是她父亲。
沈国良。
“罗叔,”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一直供着我父亲?”
罗永昌没有回答。
他在神龛前坐下来,拿起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散开。
“你父亲是我兄弟,”罗永昌说,声音很慢,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我们一起进船厂,一起干活,一起喝酒。他比我大两岁,他一直让着我。有活他多干,有钱他少拿。”
“他这辈子不欠任何人。”
“可有人欠他的。”
沈未央的呼吸屏住了。
“罗叔,谁欠他的?”
罗永昌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光亮。
是恨意。
“你确定你要知道?”
“确定。”
“就算知道了,你也不会原谅他?”
沈未央的手指攥紧了。
“谁?”她又问了一遍。
罗永昌转过头,看着神龛上的照片。
“傅家。”
“傅家的人。”
沈未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傅家的谁?”
“傅承洲他爷爷,傅老先生。”
“当年船厂要拆迁,你父亲是船厂的技术骨干,他不签字,傅氏就没办法动工。傅老先生让人去找你父亲谈,你父亲不肯,说要和船厂共存亡。傅老先生说了一句——‘那就让他共存亡吧’。”
“第二天晚上,船厂就爆炸了。”
沈未央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是说……爆炸不是意外?”
“意外?”罗永昌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凉的笑,“船厂的煤气管道每周检查一次,怎么可能正好在周五一晚上就漏了?正好漏在你父亲值班的那一天?”
“那不是意外。”
“那是谋杀。”
沈未央的手开始发抖。
“可警方的报告——”
“警方的报告,是傅家让怎么写就怎么写的。”
罗永昌的声音哑了,“当年查这个案子的警察,现在在傅氏当保安经理。你以为为什么?”
沈未央说不出话了。
她的脑子里很乱。
像有一万根针在扎。
“那傅承洲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傅承洲在那场爆炸里是什么角色?”
罗永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怜悯、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小姑娘,”他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沈未央没有回答。
“不管是什么关系,”罗永昌说,“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场爆炸的前一天,他在船厂。”
“我知道。”
“你知道?”
“档案里写了,有人看见他和我父亲争执。”
罗永昌摇了摇头。
“不是争执。”
“那是什么?”
“你父亲发现了傅承洲在查船厂的账。”
罗永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傅承洲那年在船厂实习,他是傅家唯一的孙子,傅老先生让他从底层做起。他不知道的是,傅老先生让他来船厂,不是让他学本事,是让他看着船厂——看着你父亲,看着那些工人,看着谁在闹事。”
“你父亲发现了傅家的账有问题。他把账本交给了傅承洲。”
“然后呢?”沈未央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然后,傅承洲把账本交给了傅老先生。”
“他问了他爷爷一句话——‘这些账,是不是真的?’”
罗永昌的眼睛红了。
“傅老先生告诉他,是真的。船厂的钱被他挪去填别处的窟窿了,如果不拆掉船厂,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
“所以他就——”
“所以,他帮你父亲查了。”
“什么?”
“傅承洲,他没有帮傅家。”
“他帮你父亲在查账。”
沈未央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又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