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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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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洲是在凌晨两点收到那条消息的。
不是沈未央发来的。
是林生。
“傅先生,有人今天去油麻地警署调了1997年船厂爆炸的档案。”
他站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窗外没有灯火。
维港的灯在凌晨两点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谁调的?” 他打字。
“顾深。反黑组督察。”
傅承洲盯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顾深是谁。
油麻地警署反黑组,三十二岁,未婚,香港警察学院第一名毕业。听说这个人很干净,不收钱,不站队,办案只讲证据。
但他和傅承洲没有任何交集。
准确地说,他和傅承洲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那他为什么忽然要调那份档案?
除非——
“还有谁?” 傅承洲问。
林生的消息回得很快:“档案是以案件重查的名义调取的。调取人签字写的是顾深,但备注栏里写着——‘应记者沈未央请求’。”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
傅承洲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倒了一杯。
没喝。
只是握着。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十年前沾满了血。
不是别人的血。
是他自己的。
六月的那个晚上,他被人从船厂三楼推下去,摔在码头的混凝土上,浑身是伤,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可是她没有让他死。
沈未央。
那个十二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裙,蹲在破渔网后面,对着一场大雨发呆。
她救了他。
她给他包扎伤口,把他唯一的床让给他睡,把最后一个菠萝包掰成两半,分给他一半。
然后他留下“等我”两个字,消失了十年。
十年后她终于回来了。
可她找到的第一件事,是那场爆炸的档案。
是关于她父亲的死。
是关于——
他和她父亲死之间的关系。
傅承洲把威士忌放下。
他没有喝。
今晚不适合喝酒。
今晚适合清醒。
“林生。”他拨了电话。
“在。”
“沈未央今天调了档案,她应该已经看到了。”
林生沉默了两秒。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那……”
“让她查。”
“傅先生?”林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让她查下去,她迟早会查到——”
“会查到什么?”
林生不敢说了。
傅承洲替他补上了后半句:
“会查到沈国良的死,和我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傅先生,你打算告诉她真相吗?”
“真相?”
傅承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什么是真相?”
“林生,你跟了我六年,你觉得真相重要吗?”
林生想了一会儿。
“对于沈小姐来说,可能很重要。”
“对。”傅承洲说,“对她来说,很重要。但对我来说——”
他停了一下。
“让她知道真相,也许比杀了她还残忍。”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许久,林生开口了:“那您准备怎么办?”
傅承洲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重新站在落地窗前。
维港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海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就像十年前那个夜晚。
大雨,血腥味,铁皮屋的昏黄灯光,菠萝包的味道,她的眼睛。
十二岁的沈未央问他:“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他是好人,那沈国良为什么死了?
如果他是坏人,那她为什么还要救他?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以为她不会继续追问了。
她才十二岁,可她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后来他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说的是:“救我。”
她真的救了他。
他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他只知道——
他不后悔说出那两个字。
哪怕是用她父亲的命换来的。
第二天。
沈未央没有去报社。
她请了假,一个人去了观塘码头。
二十年过去了,码头变了很多。
傅氏船厂已经搬走了,原址上建起了一片新的写字楼和商场。
可她认得那些海。
那些风。
那些天星小轮拉响汽笛时的声音。
她站在码头的栏杆前,手里攥着那封档案。
档案里说,她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傅承洲在船厂。
档案里说,爆炸前二十四小时,傅承洲和她父亲发生过争执。
档案里说,爆炸的原因是煤气泄漏,定性为意外。
“意外”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是一条人命,就没了。
沈未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很腥,带着咸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小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
傅承洲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没有像宴会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微微有些乱。
他看起来不像傅氏的掌门人。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三十岁的、站在码头上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沈未央问。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还你相机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相机盖,递给她。
沈未央看着那个相机盖,没有接。
“我说过了,不要了。”
“我说过了,不行。”
他们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海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凉凉的。
沈未央抬起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十年前那样。
黑黑的,沉沉的,装着很多她不懂的东西。
可是现在——
她好像开始懂了。
“傅承洲。”
她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傅先生”。
是“傅承洲”。
这个称呼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1997年6月29日,你在观塘码头船厂,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海风忽然大了。
安静了很久。
傅承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
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
“说话。”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说起父亲死亡的人。
“我说了什么,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他死了。”
傅承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的死,和我有关?”
“我没有觉得什么,”沈未央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如果真相会让你更痛苦呢?”
“那是我的事。”
“如果真相会让你失去我?”傅承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还要知道吗?”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可是今天,她不想懂了。
“傅承洲,”她说,“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你,所以没有‘失去’这回事。”
傅承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未央没有给他机会。
“就当我没有问过。”她笑了一下,把相机盖从他手里拿过来,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傅承洲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码头的人海里。
维港的海风还是一样的腥。
天星小轮的汽笛还是一样的响。
可是他忽然觉得——
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她用那种声音叫他的名字了。
“傅承洲。”
不是“傅先生”。
是“傅承洲”。
像二十年前那场雨夜,她蹲在他面前,菠萝包塞进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说:“傅承洲,不吃就饿死了。”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满身是伤,一无所有,被全世界遗弃。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活过来了。
可她让他活过来了。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
钱、权、地位。
什么都没有的,是她。
而他可能是那个让她一无所有的人。
傅承洲背过身去,面朝大海。
维港的海面泛着灰色的光,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祖父傅老先生对他说过一句话。
“承洲,这个世界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你欠别人的,别人欠你的,永远都算不清。”
“你能做的,只有活着。”
“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活着,比死难多了。
特别是在你欠了一条人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