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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以为你忘 ...

  •   接下来的三天,沈未央没有回复傅承洲的任何一条消息。

      是的,任何一条。

      因为他不止发了那两条。

      第一天早上七点,她刚醒,手机就震了:

      “早。”

      一个字。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去洗漱了。

      中午十二点,她在茶餐厅吃烧腊饭的时候,又震了:

      “吃饭了吗?”

      她咬着叉烧,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她在码头采访一个老渔民的时候,又震了:

      “今天维港的风很大。”

      她没看。

      晚上十一点,她回到劏房,累得不想动,手机又亮了:

      “晚安。”

      两个字。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内容。

      “早。”

      “吃饭了吗?”

      “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晚安。”

      第三天,还是。

      沈未央终于忍不住了。

      她拿着手机,在劏房里来回走了三圈,咬着嘴唇,瞪着屏幕上那行字:

      “今天维港的日落很好看,你想看吗?”

      她打了几个字:“傅先生,我们不熟。”

      删掉。

      又打:“你是不是闲得慌?”

      又删掉。

      再打:“请你不要再发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

      她把手机摔到床上,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来一看。

      “你的相机盖,我还没还给你。”

      沈未央终于被气笑了。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

      不对。

      她见过的。

      十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躺在她的床上,她给他半个菠萝包,他不吃。她说“不吃就饿死了”,他才接过去。

      那时候她就发现了——

      傅承洲这个人,吃硬不吃软。

      不对,他什么都吃。

      就是不吃“不”这个字。

      她想了很久,终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不要了,谢谢。”

      对面秒回:

      “那不行。”

      沈未央:“……”

      她又打了几个字:

      “一个相机盖而已。”

      “不值得。”

      对面停了几秒钟。

      然后发来一条: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沈未央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很快。

      很响。

      她捂住胸口,对自己说:沈未央,你清醒一点。

      一个相机盖而已。

      一个十年前说了“等我”就消失的人而已。

      一个现在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发短信、莫名其妙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的男人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闭上眼。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第四天,沈未央没有收到傅承洲的短信。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还是没有。

      工作日的早晨,她照常去报社打卡,跑码头,写稿,交稿,被主编骂,改稿,再交稿。

      一切如常。

      可是——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她会不自觉地看手机。

      吃饭的时候看,等车的時候看,就连上厕所的时候都忍不住掏出来看一眼。

      屏幕亮一下,她的心就提起来。

      然后发现是10086,或者是陈嘉骏发来的冷笑话,心又落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明明是她让人家不要再发的。

      明明是她说的“不要了,谢谢”。

      明明是她先画下的那条线。

      可当那条线的另一边真的安静了,她又觉得——

      空落落的。

      像胸口被剜掉了一小块。

      “未央?未央!”

      陈嘉骏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发什么呆呢?主编叫你好几声了。”

      “啊?什么?”

      “主编说,傅氏集团启德码头那块地的跟进报道,让你继续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上次拍到傅承洲了啊,”陈嘉骏一脸理所当然,“整个报社就你有他的照片,主编说了,让你想办法做个专访。”

      “专访?他不接受专访的。”

      “所以才让你想办法嘛。”

      沈未央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条“晚安”之后再也没有响起的手机。

      她想起那个相机盖。

      她想起他站在落地窗前,侧脸映着维港灯火的样子。

      “好,”她说,“我去。”

      傅氏集团总部,中环,国际金融中心。

      整栋楼八十二层,傅氏占了最上面的十五层。

      沈未央站在一楼大堂,仰头看着那面写满公司名称的墙壁,深呼吸了三次,才走向前台。

      “你好,我是《南华日报》的记者沈未央,想约傅先生做一个专访。”

      前台小姐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傅先生的行程很满,没有预约的话——”

      “可是我有他的东西要还。”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未央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相机盖。

      当然不是傅承洲拿走那个。

      那个还在他手里。

      这是她自己在旺角买的,一模一样。

      “这是傅先生的私人物品,他之前落在我这里了,”沈未央面不改色地说,“麻烦你转交给他,就说——沈未央还的。”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接过纸袋:“好的,我会转交。”

      “谢谢。”

      沈未央转身走了。

      她没有抱任何希望。

      她只是——

      不想欠他的。

      哪怕只是一个相机盖。

      哪怕他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觉得,值不值得,是她的事。

      她说了才算。

      下午三点,沈未央在报社写稿。

      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那个消失了三天的号码。

      “你在楼下,为什么不直接上来?”

      沈未央的手指顿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在楼下?

      她没问。

      她打了几个字:

      “我没有预约。”

      “你不需要预约。”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未央。”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回,就当没看见。

      可手指不听使唤。

      “傅先生,我不搞特殊。”

      “你已经是了。”

      “什么?”

      “特殊。”

      沈未央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心跳得很快。

      她按住胸口,闭上眼睛。

      冷静。

      冷静。

      她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傅先生,我们之间没有特殊。十年前没有,十年后也没有。”

      发完,她把手机关机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开机。

      第二天早上,她开机的时候,有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傅承洲发的。

      是顾深。

      “1997年船厂爆炸的档案,我找到了。你有空的话,晚上来一趟油麻地警署。”

      沈未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出门上班。

      一整天,她都在想那封档案。

      她想,里面会写着什么。

      她想知道,她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害怕知道。

      晚上八点,油麻地警署。

      沈未央到的时候,顾深在门口抽烟。

      他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机密”两个字,已经泛黄了。

      “拿回去看,”他说,“别在这里。”

      “谢谢。”

      “不客气。”顾深吸了一口烟,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未央。”

      “嗯?”

      “做好心理准备。”

      沈未央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

      她把信封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回到劏房,她锁好门,坐在折叠桌前,把信封打开。

      里面的纸张已经发脆了,边缘泛黄,有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页:事故报告。1997年6月30日晚,观塘码头傅氏船厂发生爆炸,造成三人死亡,七人受伤。其中一名死者为船厂工程师沈国良,四十二岁。

      四十二岁。

      她今年二十八岁。

      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比她现在的年龄只大十四岁。

      太年轻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调查报告。爆炸原因是煤气泄漏,定性为意外事故。

      第三页:死者名单。沈国良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勾。

      第四页——

      沈未央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手写的笔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内容是关于爆炸前一天的目击证词。

      其中有一段话,提到了一个人:

      “6月29日下午,有人看见傅家长孙傅承洲在船厂附近出现。据船厂工人回忆,傅承洲曾与死者沈国良发生过争执。”

      沈未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

      傅承洲。

      她父亲死的前一天。

      他和她父亲发生过争执。

      第二天,船厂爆炸,她父亲死了。

      而他——

      浑身是血地出现在码头上,出现在她的雨夜里,对她说“救我”。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她曾经想不通的事,忽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个码头。

      为什么他身上有伤。

      为什么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他让她等,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他说“等我”时那双眼睛。

      黑色的,沉沉的,装了很多她不懂的东西。

      她现在懂了。

      全都懂了。

      沈未央把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信封里。

      她的手很稳。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发抖,会尖叫。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冷出来的那种冷。

      像是有人把她扔进了海里,维港的水又深又冷,她往下沉,一直沉,看不见底。

      她拿起手机,翻到傅承洲的号码。

      她打了一行字:

      “1997年6月29日,你在观塘码头船厂,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她没有发出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不想听他的解释。

      她只想知道真相。

      而真相——

      也许比谎言更残忍。

      窗外,维港的灯火依旧亮着。

      天星小轮还在海上。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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