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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旧梦 ...

  •   宴会还在继续。

      沈未央端着相机退出休息区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

      她见过□□的头目,见过从二十楼跳下来的尸体,见过用刀抵着自己脖子的债务人。她什么都没怕过。

      可刚才,傅承洲看着她的那三秒钟,她怕了。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

      怕自己还会心跳,还会慌乱,还会在他叫出“沈未央”三个字的时候,想起那个雨夜。

      “未央!未央!”

      陈嘉骏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兴奋,“你刚才和傅承洲说话了?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他可是从来不接受采访的!你拍到他了吗?”

      “拍了。”

      “给我看看!”

      沈未央把相机递给他。

      陈嘉骏翻到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

      “这张照片……”他皱着眉头,“他是在看你还是在看窗外?”

      沈未央把相机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取景器里的傅承洲,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但他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是她。

      “算了,”她把相机收起来,“回去吧,素材够了。”

      “这就走?才来一个小时!”

      “不舒服。”

      沈未央没有说谎。

      她确实不舒服。

      心脏的位置,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坐电梯。

      从宴会厅出来,她拐进了消防通道,一个人走楼梯下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空荡荡地回响。

      走到第十一层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累了。

      是忽然走不动了。

      她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

      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为什么偏偏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一切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最软的地方。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铁打的了。

      可他一开口,她就知道,她还是那个蹲在码头上、攥着菠萝包、等不到父亲的小女孩。

      一点都没有变。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未央,你的相机盖落在我这里了。”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她不会回去拿的。

      一个相机盖而已。

      不值什么钱。

      就像十年前半个菠萝包一样。

      不值什么钱。

      半山别墅。

      傅承洲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相机盖。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傅先生,”林生走进来,“沈小姐已经走了。”

      “我知道。”

      “您的短信她没回。”

      “我知道。”

      “需要我派人把相机盖送过去吗?”

      “不用。”

      傅承洲把相机盖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林生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林生。”

      “在。”

      “查一下沈未央这十年的事。全部。”

      “是。”

      “还有,”傅承洲顿了一下,“1997年观塘码头船厂爆炸的事,一起查。”

      林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1997年,傅承洲十六岁。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他从来不提。

      那一年的档案,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

      “傅先生,”林生小心翼翼地问,“船厂爆炸的事,和沈小姐有什么关系?”

      傅承洲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维港夜色,许久,才开口:

      “她父亲死在那一场爆炸里。”

      林生愣在原地。

      他在傅承洲身边六年,第一次听见他说起这件事。

      “那……沈小姐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您和那场爆炸的关系。”

      傅承洲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不知道。”

      “要告诉她吗?”

      “……我不知道。”

      窗外,天星小轮拉响了汽笛,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声叹息。

      油麻地,唐楼。

      沈未央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

      她爬到四楼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一个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回来了。”他说。

      “你怎么在这?”

      “等你。”

      “干什么?”

      “你说呢?”

      沈未央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也坐下来。

      男人递给她一根烟,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用打火机给她点上。

      火光映出两个人的脸。

      男人姓顾,叫顾深。

      他是反黑组的督察,沈未央在跑一个码头黑工案子的时候认识的他。

      他们之间没有暧昧,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不问她的过去,她不过问他的案子。

      “今天去哪了?”他问。

      “四季酒店。”

      “傅家的寿宴?”

      “嗯。”

      “见到傅承洲了?”

      “嗯。”

      “他怎么样?”

      沈未央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什么怎么样?”

      “我听说,”顾深弹了弹烟灰,声音很低,“傅承洲这个人,手上不干净。”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

      “你想套我话?”

      “我是善意的提醒。”顾深把烟掐灭在台阶上,“别跟他走太近。那个人的水太深,你蹚不起。”

      沈未央没有说话。

      她想起傅承洲十年前的样子。

      满身是血。倒在雨里。说“救我”。

      她想起他今晚的样子。

      西装革履。运筹帷幄。说“你还欠我一顿饭”。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

      两个都是真的。

      “顾深。”

      “嗯?”

      “1997年,观塘码头船厂爆炸的案子,你们警局还有档案吗?”

      顾深转过头来看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查那个?”

      “可能是。”

      “为什么是‘可能’?”

      “因为我还不确定,”沈未央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不确定真相是不是我承受得起的。”

      她爬上六楼,打开铁门,走进那间逼仄的劏房。

      房间很小,不到八十尺,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绿萝。

      她打开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那条未回复的短信。

      “沈未央,你的相机盖落在我这里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澡了。

      花洒的水很热,热水浇在身上,把宴会上沾的香水味、烟味、陌生的气息全部冲掉。

      她闭上眼,让水流过脸颊。

      她不去想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又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两个字:

      “晚安。”

      沈未央看着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听见楼下的野猫在叫,听见远处偶尔经过的货车的轰鸣。

      这是她的生活。

      逼仄的、嘈杂的、不体面的,但真实的。

      傅承洲的世界在半山,在四季酒店,在落地窗外璀璨的维港夜景里。

      和她隔着一整个香港的距离。

      她不会回去拿相机盖的。

      她不会回复短信的。

      她不会再见到他的。

      她想。

      她这样想。

      窗外的维港灯火,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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