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的涅瓦河》笠一一

4、chapter 3 肉腥 机会是自己

　　“砰！”

　　基里连科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赶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拽住他的手滚进了草丛里，皑皑白雪和灌木丛恰好能掩藏住两个孩子，他们四肢着地，在混杂着冰碴与泥土的雪地上慢慢向前膝行，爬到了小山坡的后方，谨慎地观察战况。维多因枪声受了惊，挣脱了缰绳跑了。德军的两个士兵发出的第一枪射中了那名中途离开的尉官，他听到同伴的声音正准备往回走，不得不说他回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战场如此之近，子弹出膛的爆裂声震得他们头疼，却咬着牙忍了下来，没有趁机逃跑。咚咚的闷响从胸腔发出，他们一开始以为那是子弹发射引起的震动，后来才发现那是自己过于明显的心跳声。

　　基鲁列克紧紧地拉着基里连科的手，甚至没发觉他的手已经用力到指尖泛白，刚才他还在出汗，但现在他的手心发干、发冷，他已然感受不到那些黏腻的液体，只是死死盯着山坡后的战局。这不过是一场小型的枪战。突然他看到一丝耀眼的闪光——

　　“轰——！！！”

　　“卧倒！”基鲁列克喊道，毫不犹豫地将基里连科整个人压在身下，两个孩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对他们而言，保护对方只是本能。

　　那是个粗制滥造的□□，但它足以使战局发生改变。基鲁列克和基里连科抱在一起，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基里连科的第一反应是，基鲁列克又得损失一件勉强能看的好衣服了。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和破洞，后背还被爆炸的冲击波灼烧出一个大洞，看上去一点也没有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他们保持着双腿缠绕，身躯紧贴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基鲁列克的手仍然死死地捂着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被基鲁列克严厉地训斥了一声：“别看。”他低声说。爆炸产生的闪光极容易刺伤眼睛，他不确定是否还有第二次爆炸，只能用手遮住弟弟的双目。

　　太大惊小怪了。基里连科这么想，却真的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直到确认没有危险后，他们才从地面上爬起来，基里连科拍了拍脸上的土和枯草，发现基鲁列克左手竟还执着地握着他的手腕，像是固定在那个动作了。

　　他开了个玩笑：“现在可以松开了吗？我又不会跑。”

　　基鲁列克没能笑出来，他盯着自己攥住弟弟细瘦胳膊的左手，隔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从第一个指关节活动到掌骨，仿佛这是个极为困难的动作。他伸手，轻轻拈掉了粘在基里连科头发上的一片破碎的草叶，捏在掌心，这才安下心来似的，慢慢吐了口气。基里连科看着他的神情，垂下眼睫，突然觉得没意思。

　　他用掌心擦了擦基鲁列克的同样脏兮兮的脸，这个动作有些轻佻，但手掌已经是他全身上下为数不多干净的地方了。爆炸的余波让两人手臂和脸颊上都有不少擦伤，基里连科的脸颊也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此时他们顾不上那些尚在渗血的伤口，两人从山坡后走出来，查看在场其他人的情况。仅剩的红军士兵躺在地上，由于爆炸发生在雪地里，烧伤不算很严重，勉强吊着一条命。一名德军士兵已经死透了，另一人还活着，或许只有半个人？他的两条腿离他有数米远，而他还在拼命挣扎，肚子里的内脏都被他蹭得露出来几个。他还觉得他有救呢。基里连科低头寻找有没有尖锐的树杈可以补上一刀，被基鲁列克眼神制止了，他们两个同样聪明，基里连科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于是站在原地不动。几秒后，那人死了。

　　“你还好吗？”基鲁列克问那个红军士兵。基里连科无语地瞥他一眼，这是一句废话，不过基鲁列克还是要走这个流程。

　　“我的左手……还有……”准尉断断续续地说，他的左臂中了一枪，其他小伤倒是可以忽略，现在最要紧的是他身上的烧伤，以及把肉里的弹片取出来。他告诉了他们急救包的位置，剩下的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牛奶和面粉损失了大半，但还有剩余。他们很快商量好了对策：基鲁列克去最近的城镇找马和红军军队，基里连科在这里守着伤患，等待巡逻队发现他们。

　　准尉看着两个孩子，心中不禁感慨：小小年纪便已经像成熟的大人，他在他们这个年纪还在放风筝呢。其实他自己也只有二十岁，高中刚毕业的年纪。

　　两个孩子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替他做急救措施。回收尸体是一门冒险的事业，有时他们会跟在军队后头收集弹壳，再卖给军工厂换粮食，见得多了，自然会了。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给准尉做了简单的包扎，还用尸体的衣服和面粉袋子给他搭了个临时的床铺，让他平躺在马车上。他们是在与死神赛跑，基鲁列克头也不回地往树林外跑去。

　　准尉躺在床上，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他看着他们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多说，就迅速地做好了决定，不禁产生了一种自己插不进去的感觉。他几乎对这两人的关系感到好奇了，即便是双胞胎兄弟，他们为什么能如此信任彼此呢？

　　基里连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空去想。他可没有闲着，他先去摸了两个德军和那个倒霉的红军准尉的腰包：子弹匣，小刀，医疗用品，名贵香烟，目之所及有用的没用的都一并顺手牵羊了。然后他开始刨土，打算把几具尸体埋起来，即便是冬天，尸体的血腥味也可能会招来野兽。步枪这种东西他不会用，在这方面也派不上用场，他翻出来两把军用匕首，开始认真地挖起坑来。

　　冬天的土冻得很硬，还没等他刨出一个小土坑，他便停下了动作。——野兽已经被招来了。

　　他认得这种狼，它们经常出现在牧民的帐篷附近，俄罗斯灰狼的食谱以麋鹿和野猪为主食，不过他们也不介意吃人，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天。现在是1月份，当然提前要囤点储备粮才能迎接即将到来的□□期。显然，在场的两个人类，一个幼崽，一个失去行动力的伤患，成了他们最佳的目标。

　　基里连科握紧匕首，他在让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对这一切都感到烦躁，但他不傻。学学基鲁列克的样子！他是怎么思考的，他会怎么处理？基鲁列克总是冷静的，有时基里连科嘲笑他像台会说话的机器，但必须承认他那脑子确实有用。躺在马车上的准尉也很紧张，可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狼群逐步逼近。活生生被狼群撕咬着死去还不如被一枪爆头。他看见那孩子丢下匕首——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然后转头捡起了地上的尸体。对了，那些尸体！

　　那个土豆脸被炸成了两半，基里连科掏出尚还完整的脏器扔向空中，饥饿的灰狼就像争抢骨头的狗一样去抢那块血淋淋的肉。肠子和肝脏就像香喷喷的肉肠一样被他抓在手里，捏起来像滑溜溜的肉冻，他不断捡起残肢碎肉丢向远处，引起一阵阵的哄抢。依然有两、三头狼没那么好糊弄，眈眈虎视地盯着他们，基里连科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他手里还提着一条那个德国佬的腿——感谢他为他们做出的最后的贡献，这是他这辈子最有用的时候。领头的灰狼扑上来露出它森白的獠牙，那一刻基里连科几乎能看见上面的血丝。他天生比普通孩子力气更大，外加平日争夺物资的那一点点斗殴技巧，这两项优势现在帮了他的大忙，他用力将断腿扔向灰狼，趁着它的视线被遮挡，手持匕首狠狠刺向它柔软的腹部！

　　血溅了他一脸。幸好在这场饥荒中煎熬挣扎的不止人类，动物也颇受其害，这些狼普遍都很瘦弱，他才能够得手。头狼被解决了，其余的狼本能地产生了退缩之意。他们依然得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基里连科抹了把脸，给自己和准尉全身都洒上了大把大把的面粉，他似乎恨不得再去那堆面粉里滚几圈，这样他们的气味便暂时被掩盖住了。

　　“至少得撑到基鲁列克过来。”他对准尉说。准尉撑着他那张简易的床艰难地坐起身，他看这个孩子的眼神像看到了希望，“你说得对。”

　　他们踉踉跄跄地往树林深处跑去，速度很慢，准尉由于烧伤时不时需要基里连科搀扶他一下，直到他们确信没有狼群跟在他们身后。然而他们绝不能在树林里久留，列宁格勒的冬季夜晚远比白昼漫长，太阳已经下山了，基里连科察觉到这个青年在发高烧，如果再耗下去，他必死无疑。他们最好尽快找到巡逻队，或者让基鲁列克找到他们。

　　他将准尉小心地放在地面上，确保无论何时都能保证人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转头走到一片没有树木遮挡的空地，掏出了那半盒火柴。他之前一直留着它，没拿出来。虽说是半盒，其实里面只剩下了两根，可能都不够他点第二次火。

　　火柴“嚓”地一声点燃了，微弱的火苗摇摇晃晃。他脱下自己的棉衣扔在地上，把火柴丢在上面。

　　好了。基里连科面无表情地想，这下他们都需要买新衣服了。刺骨的寒意让他的头更疼了，失温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呼出的气似乎带着腥味儿，头部的钝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看着升腾的火焰，他的内心却终于平静下来，他不信教，所以他没有向上帝祈祷，他相信自己足够好运。

　　基鲁列克顺利地找到了他和那名准尉，他带来了马，还有军营附近的巡逻队。他们跟着一队红军到了军营驻扎的地点，表明自己来送军营所需的粮食。回到属于他们的那间小房间，基里连科伸了个懒腰，终于如愿以偿地躺在了床上，他实在太累了，但也许身体疲乏到了极致，反而一时睡不着。

　　两个八岁大的孩子救了一名红军准尉，这就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了，还得感谢那群蠢笨的狼，为他们创造了合情合理接触军营的投名状，现在他们在那些红军士兵眼里的形象，大概是两个善良不忍心杀人、却又有勇有谋的少年英雄吧。而如果他们只是救了一名士兵，这件事到此结束，但他们后续还会送粮食过去——

　　“这样就算和军队搭上线了。”基里连科说。

　　而基鲁列克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