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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挣扎 不见光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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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十二岁,尤其是1942年之前,这段时间应该是他们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候,在那之后无论置身何种险境,这对兄弟都总是胜券在握、甚至跃跃欲试,那浑然的傲慢简直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死的。然而,当他们是小孩子,贫困而瘦弱,容易被忽略的小孩子,他们比大人更缺少选择的权力,也更优先成为牺牲品。这是他们的保护色,天然能引起大人对他们的怜悯与爱护,但在死亡已是家常便饭的当下,八岁大的孩子,尸体埋在雪里都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件大衣换了一条面包,这相当于两个孩子一个礼拜的口粮,因此算是一次很不错的交易。此外火柴、烟草也是硬通货,每次雪停后的外出他们都能发一笔小财。
厨房里只能听见缓慢的咀嚼声和吞咽声,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小口啃食手中那块褐色的干粮。客观来说黑面包绝算不上值得入口的食物,从舌头上只会传来酸苦和咸涩的味道,唾液难以软化它粗砺的口感,咽下去的时候尤其费劲儿,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团砂纸。不过他们都习惯了,发馊的面包里和着木屑和土灰,基鲁列克照样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至少他们今天的晚饭有了着落,也不缺水喝。
他吃掉了属于他的那块面包,用手指将掉在小木桌上的面包屑拈进嘴里。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基里连科吃得快些,他舔了舔嘴唇,就像猫科动物恋恋不舍地舔嘴唇上的油腥。
在战争开始之前,他们家还没有落到如此窘迫的境地。他们放学后偶尔会帮忙打下手、记记账,足以应付一家人的温饱,但随着那只黑鹰笼罩天空,面包铺立即被收归国有。父亲出生于罗曼诺夫王朝的末尾,与祖父母一样是虔诚的东正教信徒,参与过那场号称“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他不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只维持了二十年,差不多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出生后——他掉了一只耳朵和左手半边手掌,左眼完全看不见了,腿也落下了隐疾,这还称得上是一个走运的下场,他至少还活着。而后军队才大发慈悲地放他回家和妻儿团聚。他给双胞胎里的哥哥取名为“基鲁列克(Кируненко)”,这是一个乌克兰式的名字,因为他的父母是乌克兰人,妻子则给弟弟取名为“基里连科(Кирененко)”。妻子因为常年劳累卧病在床,在丈夫回来后也没能好转,早早地离去了,他从此一蹶不振。两个孩子对母亲的印象十分模糊,对父亲也并不亲近,在他们眼中,比起父亲那更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一个无能的、不能信任的男人。
吃完晚饭后基鲁列克躺在床上,他侧身注视基里连科的背影。棚户区的房屋并不宽敞,漆黑的空间令人感到不安,身体上的疲乏更让人无法忽略,两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小床上过夜,薄薄的墙壁保温性极差,但对方的体温足够温暖。黑暗中那身影有些模糊,基鲁列克望着他的后脑勺。
沉默之中,有人轻声问了一句:“你睡着了吗?”嗓子压得很低,如果对方不回答的话,这就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没有。”基鲁列克回答道。
基里连科翻身,他的眼睛很亮,直视着基鲁列克,不错眼地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你也睡不着?”声音恢复到了正常大小,在这个尤为安静的夜晚显得十分突兀。
基鲁列克眨眨眼。“你是在害怕吗?”他问。
“你明知道我才不会为今天这事儿害怕。”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战争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今天莫洛佐夫的尸体再次警示他们:死亡离他们近在咫尺,生命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廉价。他们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过是靠运气和一点儿小聪明,而今后他们难道要继续忍耐,如同蛛网上苦苦挣扎的飞虫一般坐以待毙吗。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他们套上陈旧的棉衣走出房门,碰见父亲坐在窗边。他用那只好眼睛呆滞地望着窗外,失去耳朵的侧脸显得可怜而畸形。基里连科直接忽略了他,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走过去,基鲁列克停下来,对他说了句:“早上好。”
“嗯。”他含糊不清地嘟哝道,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两个孩子。
基鲁列克礼貌地点点头。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很少关心他们,也不在意他们的温饱问题,父子三人再没有太多交流。基里连科甚至不拿正眼看他。在他们小时候,父亲也曾和他们坐在一块儿讲述他的童年生活,乌克兰农村的茅草屋、白墙上鲜艳的彩绘、丰饶肥沃的黑土地,那时母亲仍然在世,父亲脸上也带着笑容和怀念的神色。然而那样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基里连科认为眼前这个人显然不值得他们的尊敬。
在基鲁列克离开前,他又想起来什么,对他的儿子喊道:“记得把粮食送过去!”
由于身体上的残疾,他并未被军队再次征用,但这副残破的躯体已不可能再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更何况是在战乱的当下。他平日只以帮工厂打杂工养活自己,两个孩子偶尔会替他把粮食送到军队去。长子回头看他一眼,再次点点头,一刻也不过多停留地追着次子的脚步匆匆出了门,冷风从门口泄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萎靡地缩回窗边,愁眉苦脸地望着屋檐上的雪。
外头依然是一望无际的白雪,在阳光下几乎能刺伤眼睛。基里连科紧抿着嘴唇扣紧衣领,呼出的水蒸气在绒毛上凝结成冰,又被体温融化,湿淋淋地黏着皮肤。基鲁列克替他调整了一下帽子,使它戴正在头上。
相较于卡车的橡胶轮胎,马蹄在泥地和雪地里更有用,它们不容易陷进去,因此马匹在运输物资上是不可缺少的工具。基里连科翻身跨坐在马背上,期间基鲁列克牵着缰绳,稳稳地扶着他的手,维多是匹温驯的马,可成年马对孩子来说依然太高了。他熟练地抚摸维多乱蓬蓬的鬃毛,帮它择掉混在里头的土渣,马车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负责运送粮食的红军士兵看见两个孩子,倒没有太意外,只是示意跟着他们走。一行人路上一言不发,仅能听见马蹄踩进雪里、生锈的车轴被颠得丁零当啷的脆响。他们对不同军衔的制服都很熟悉,基鲁列克瞥了一眼两个士兵的着装,军绿色的陆军尉官制服被掩在棉大衣下;护送小批量的粮食算不上特别重要的任务,因此军队只派遣了两名准尉。这次行程十分顺利,一路上连只野兔也没瞧见。
马车在离军营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停了下来,现在粮食紧缺,他们将在这里休息片刻,然后继续赶路。其中一名准尉抽出一根烟放到嘴边点燃,跟他的同伴说:“你替我守着。我去放个水。”
基鲁列克靠着马车坐下,感到汗水沿着背脊止不住地往下流,基里连科挨着他,也顺势坐下休息。他掏出半块黑面包,分成两半,另一半递给基里连科——这是他们今天的口粮。寒冷的环境让黑面包变硬了,比以往更加难以下咽,基鲁列克迫使自己忽略那种酸涩粗糙的口感,迅速地吃完了那份面包。借此机会,他顺势打量了一番四周的环境,这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在极寒的冬季也能看见层层叠叠常青的冷杉叶,只不过上面都覆着厚厚的雪。在树林的遮挡下,远处的动静很难被发觉。
他们绕着马车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一个小陡坡,山坡被雪和树木遮挡着,轻易发现不了。
基里连科跟他说悄悄话:“如果我是敌人,我就在这里埋伏。”
确实是个好地方。基鲁列克想,不过这个陡坡太小了,适合单兵作战,其他人辅助。
树林里传来雪层被踩踏的“吱呀”声,被留下来的那名红军士兵熟稔地问:“回来了?你可真够久的——”
但回来的并不是那名尉官。紧接着到来的是两个身穿灰绿色制服、裹着羊毛大衣的士兵,他们各自扛着一杆毛瑟步枪,耸着肩膀,看上去颇为不习惯俄罗斯极寒的气候,露在大衣外头的脸被冻得厉害,远远地看着像两个坑坑洼洼的土豆。看见出现在他面前装载着面粉和牛奶的马车,他们似乎也相当惊愕,同时,那名尉官看到了他们的脸。
几乎是同一瞬间——
“砰!”
子弹穿过人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