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4 基洛夫厂 他想拥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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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基里连科最后反应过来了，不过他不在乎这件事的真相，因此什么都没说。“那天是你把那两个纳粹吸引过来的，”但他还是没忍住他的好奇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基鲁列克只说了两个字：
“面粉。”
如果基鲁列克出生在21世纪，那么他就是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但这个概念直到1980年才被提出，所以他不是。
如果让基鲁列克发言，他会说基里连科比他更超前，除了反社会，还反地球。
说实话，他们并不喜欢那些军官。面对那些尸体和伤员，基鲁列克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他是尤其善于轻描淡写的，你不能斥责他残忍，他的冷酷，因为他说的话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基鲁列克轻飘飘地说：“人死了就只是物品。”而他们对整个苏联体制的反感亦或者厌恶或许从他们幼时便已经开始积累，在贫民为了一块沾着泥土的面包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们同时能看见那些官员肆无忌惮地直接参与倒买倒卖趁火打劫，社会是不公平的，他们早就知道了，而那些富人阶层会问：“你们为什么不吃蛋糕呢？”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在那名红军准尉（和他的战友）的推荐下，他们加入了苏联共青团，得到了特殊的褒奖与荣誉，还有更多的物资。这给他们带来许多便利，两个童子军很快适应了在团书记组织下的生活，譬如帮忙搬运物资，救助伤员，发现敌机靠近时去警告人们，看见可疑分子时去向附近的红军士兵报告，替组织保守秘密。当然，他们还得到一个工作机会，在军工厂帮那里的工人做些杂活儿，他们会得到相应的薪水，以及在那里学习技艺。
俄罗斯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它的整体基调是寂寞的，它的疆域横跨欧亚两洲，从杰日尼奥夫角到加里宁格勒有9000公里，却有百分之七十的土地常年降雪，人烟罕至。它的文学有一种滞涩的忧郁感，如同鸟雀孤独地飞越漫无边际的大洋，抬头是沉重的雨云。苏联时期的建筑肃穆而巍峨，像一门朴素而精妙的艺术，一切都是高大的，广阔的，站在它们面前，你会错以为自己误入了格列佛游记中的巨人国。但若你站在广场上眺望冬宫，你会迷失于它的富丽堂皇，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得到完美的体现，荷兰的瓷砖，意大利的雕塑，全世界最华贵最奢侈的东西构成它不足挂齿的一角，白玉为堂金作马，叶卡捷琳宫的琥珀宫则干脆连墙壁都是用琥珀砌成的。
这不是全部的俄罗斯。你看到莫斯科的繁华，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①，你看到涅瓦河上阿芙乐尔号的残骸静静地靠在岸边，你看到尼古拉二世一家被带到叶卡捷琳堡残忍地处决，你看到波罗的海澄澈如陆地上的一面水晶镜，海中央只见宁静的蓝色与微小的水波。唉！莫斯科并不是俄罗斯，萨马拉、陶里亚蒂、车里雅宾斯克，还有罗宾斯克，这些地方才是俄罗斯②。你要看到雪地里的一具具尸体，白种人的尸体会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灰色，南瓜一样裂开的头盖骨和肠子流了一地仍在往回爬的士兵，二战苏联死了2700万人，你认识的八个人里就有一个牺牲，任何文字都是对这个数字的修饰③。你还要看到棚户区里贫民对生活的拼死抗争，瘦得皮包骨头的光裸的身躯，黑市里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便是基鲁列克与基里连科的日常生活，他们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一份子，但他们已经足够优秀了。
“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并且不会太远。”基鲁列克这样说。军队在莫斯科取得胜利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列宁格勒，尽管苏军也损失惨重，依然使人们振奋起来。而对于兄弟俩，他们决定在本就省吃俭用的日子里再咬牙攒下一笔钱，未来会派上用场的。
军工厂常年不见天日又不通风，空气里的铁锈味和刺鼻的机油味很难散发出去，全都闷在里头，如同一口钢铁铸成的巨型锅炉。一开始，他们的工作非常简单，都是些不需要技巧的粗活，比如在厨房里帮厨、打扫厂房、搬运几筐螺丝钉、帮忙制作军帽和被服等等。
十月革命后童工就被严格禁止了，但在1941年德军发动对苏联的侵略后，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奔赴前线，粮食没人种了，军服没人做了，枪炮没人制造了，后勤立刻出现大片的空缺，于是童工又再次被投入使用，许多12至16岁的少男少女被分配到坦克、火炮、枪械的生产线上。即便如此，基鲁列克和基里连科也是整个基洛夫厂最年轻的工人，他们只有八岁，还在能哭能闹的年纪。扎哈尔是车间的老技工了，他对此只是摇摇头——真是胡闹！两个八岁大的娃娃能干什么？瞧他们那细细的胳膊，看着连拿起扳手都费劲儿。诚然他听说过这两个孩子在森林中拼死救了一名准尉的事，他依然保持深深的怀疑。
兄弟俩进厂后，除了在厨房里帮忙，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与缝纫机一块儿度过。含被服厂的职工们很欢迎他们的到来，因为他们干活实在麻利又勤快；他们很擅长缝衣服，手艺不比那些裁缝师傅差。其实比起打孔和钉扣子，两个孩子最擅长的是补鞋：保暖的衣物都是消耗品，旧衣服破了烂了无伤大雅，就算不合身也不要紧，可鞋子就没那么容易。鞋头开裂可能会撞伤脆弱的脚趾，鞋底太光滑会在奔跑中摔倒，太薄则容易被尖锐物刺穿、比如碎玻璃和钉子，鞋码太大或太小都不利于行动，往往一双好鞋子就是活下来的关键，甚至有人专门以补鞋谋生。他们平日都穿着布鞋，成本低，但不耐磨损，总是缝了又补。基里连科希望能拥有一双胶鞋，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他们期盼长大后能穿上军人们穿的那种军靴，料子好，耐用，看上去也气派。
缝纫车间里很热闹，没人说闲话，耳边都是缝纫机的“咔咔”噪声，踩踏式缝纫机依靠人力运作，踩上两个钟头就能热得满头大汗，职工们埋头坐在桌前，一坐就是一天。含被服厂的职工都是女人，基鲁列克和基里连科两个小男孩混在里头格外显眼，以他们的身高踩不到桌子下的脚踏，坐在隔壁的几位婶子帮他们换了两套矮一些的桌椅。
基里连科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淌进眼睛里引起轻微的刺痛。他的衬衣已被浸湿了，黏糊糊地粘在身上，但他连歇口气的工夫也没有。基鲁列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速度却不敢放慢一刻，甚至加快了几分。这是一场马拉松，是十倍的马拉松，这间工厂里的人们，女人，小孩，老人，残疾者，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们也是战士，只不过他们的战场不在前线罢了。
尽管双腿又酸又疼，他们还是坚持洗了澡。工厂为职工提供宿舍，但他们作为未成年人并没有这种待遇，当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准备回宿舍时，他们还得花上半个小时走回家。基里连科扑在他们的那张小床上，身体软得几乎化成了一滩水，基鲁列克撑着床在他身旁坐下。他随意地晃了晃头，额发湿漉漉地垂在眼前，脸庞因刚洗过澡有些发红。
他粗略地复盘了一遍今天的工作，这是他的习惯，转头对身侧叫道：“基里连科——”
基里连科已经睡着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微红的耳尖，熟悉的气息让他放松下来，一副毫无防备，全然安心地陷入睡眠之中的模样，就像一只睡熟了的猫，少见地朝主人露出柔软的肚皮。这段时间他们真的累坏了。
“睡得这么快？”基鲁列克从没见过他这副懈怠的样子，有点想笑，他爬上床，跪坐在床尾，打算帮基里连科揉揉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两个孩子就像小动物似的软绵绵地贴在一块儿，舔舔对方身上的毛，基里连科不自觉地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真是得寸进尺啊。不过如果基里连科醒着，恐怕也只是理直气壮地回答“你惯的”吧。
他掀起被子一角躺进被窝，基里连科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腾了个位置给他。他环住基里连科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明明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却竭力担起作为哥哥“爱护弟弟”的责任，即便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依然试图给弟弟创造一个自由、干净的私人空间。
他在黑暗中注视着基里连科，就像过去他无数次地看向基里连科那样自然，数十秒后，他才安然的闭上眼睛。
但从明天起，他们的效率得再往上翻一倍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4 基洛夫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