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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列宁格勒之围 水深火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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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圣彼得堡。
你一定听说过这个城市,它在俄罗斯的历史上相当有名,甚至被誉为北方首都。它坐落于波罗的海沿岸,涅瓦河口,优越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重要的交通枢纽,惠顾此地的盛行西风、与拂过海面而来的水汽缓和了严寒的气候,使这里的气温不那么咄咄逼人。圣彼得堡是个温和宜居、又兼具战略经济价值的风水宝地,自1712年彼得大帝迁都到这里,之后的两百多年里它一直是俄国的经济文化中心。
1703年,彼得大帝在兔子岛上修建了圣彼得堡的第一座建筑,圣彼得堡的历史从这里开始。兔子岛曾被瑞典统治,当时它名叫快乐岛,涅瓦河与柯荣威尔科斯基海峡是它天然的摇篮,四面环水的它就像海上的一叶扁舟,后来一场洪水给它带来了灭顶之灾。彼得大帝在这里建立了彼得保罗要塞,用以防御和监控瑞典人的军队,而后以此为中心扩建为城市,“圣彼得堡”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一战。1924年,为了纪念列宁,又更名为列宁格勒。
1917年,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在这里鸣放礼炮,十月革命的成功奠定了苏联的成立。1939年二战爆发,1941年到1942年,列宁格勒迎来它最艰难的两个冬天。从1941年9月起,这场“列宁格勒保卫战”持续了近900天,饥荒加上德军的狂轰滥炸,1942年1月至2月每天都能多出7000具新鲜尸体。主要的陆上物资运输路线早在包围战开端就被切断,水路运输直到围困后期才被恢复,战争开始时仅有半个月的粮食储备,斯大林启动了粮食配给制,在国家和布尔什维克党的统一控制下分配口粮,结果形成了一个问题:补给了军队,饿死了平民。
在拉多加湖运输路线开通前,一线部队的官兵每天能分到800至900克黑面包和120克肉,二线及后勤部队则是700克黑面包与50克肉,而工厂的工人是400克黑面包,孩子和没有工作的成年人(多为妇女和老人)只有300克黑面包,到了战争最严峻的时候,甚至一度降至125克。合法的集市被屡次关停,在分得的口粮明显填不饱自己的肚子、而在市面上自由地进行交易也不被允许的情况下,黑市开始大规模涌现。
1942年1月7日,苏军发起的“冬季反攻”取得了重大胜利,从这一年开始,德军开始转向颓势,此时这消息还来不及传到仍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列宁格勒,于是对列宁格勒的人们来说,这只不过是又一个难熬的冬日,他们要继续咬紧牙关在寒冷、炮火与饥饿中抗争,去盼望一个好像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现在是正午时分,荒芜的土地上盖着皑皑白雪,白得刺眼的冰雪比起美景,更像是一片□□。两个孩子踏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他们对这景象习以为常,只留神听着四周的动静,破旧的靴子踩进雪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两人身形相仿,肩并着肩紧挨着对方,脸颊上看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圆润可爱的婴儿肥,小小的身躯也因为长时间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弱,但两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像是两头蓄势待发的小狼。从他们的保暖帽中露出几绺细软的头发,这似乎是一对双胞胎,只是一个发色更深,一个浅些。
他们在这种严寒的恶劣天气下外出,当然不是出来玩儿,而是为了“回收尸体”,两人衣服口袋中装了不少值钱的小玩意儿,都是从尸体身上搜刮来的,战争时期尸体几乎随处可见。就跟乌鸦啄食腐肉一般,从死人身上捞好处,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就见缝扎针地顺手牵羊,再换成面包和医药品,这种行为见得多了,自己做起来也得心应手。剩下的尸体要么等待军队来“清理街道”,要么被野外的动物分而食之。
浅粉色头发的孩子熟练地翻那个可怜鬼的腰包,作为双胞胎中的哥哥,基鲁列克的性格更沉稳、冷静,简直不像个只有八九岁大的孩子,而弟弟——深粉色头发的那位——却截然不同,脾气暴躁得像吃了火药,一点就炸。从尸体的衣着可以大致看出,这个人和他们一样,是住在棚户区的穷人,靠着每天杯水车薪的口粮、以及在工厂做工所得的一点微薄薪资维持生计,他也知道这类人一般会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藏哪儿,最后他得到一只小巧的银制怀表,这种老式怀表需要每天上发条,现在指针早已不走了。基鲁列克毫不犹豫地拿走了它,破破烂烂的手套无法裹住全部的皮肤,露出来的一小节手指被冻得皲裂发乌,他的手竟不比这怀表温暖多少。
他没空去管他的手。其实这双手套也是从某具无名尸体上扒下来的,可供保暖的衣物是宝贵的资源,像这样能勉强遮住皮肤、不让冷空气和冰雪把肌肉冻得坏死,就已经算是难得。往常,尸体身上的衣服也会被扒下来二次利用,但他们现在要加快速度,只能带走那些重量最轻、价值最高的珠宝首饰,大雪不停歇地下了三天,直到今天雪停了他们才趁机外出,必须抓紧时间。德军的飞机可能就盘旋在这座城市上空,凛凛寒光对准这块案板上的鱼肉,蓄势以待发起新一轮轰炸。恍惚间,他觉得已经听见了远方He 111呼啸着划破天空,阵阵嗡鸣刮得他耳朵生疼。
这脆弱的假想被簌簌的“喀嚓”声所掩盖。细碎的冰碴与雪粒在皮革内壁摩擦,基里连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过来,不太客气地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这儿的雪太厚了,为了避免被埋在雪下的玻璃渣、钉子扎进脚里,必须得小心一些。雪进了他弟弟的靴子。
基里连科紧抿着唇,不让冷空气灌进嘴里,他的嘴唇发白,因为缺水而干裂,有些沙哑的嗓音像夹杂着冰雪,冷冽而具有颗粒感:“赶紧走。”
基鲁列克仰头看他,看着他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稚嫩的眉眼,时刻紧绷的神情,极寒天气下一张脸都被冻僵了,显得没什么生气。他站起身,替他弟弟把围巾裹得再紧一点儿,手指碰到了睫毛,基里连科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白茫茫的世界极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天空中看不见太阳,时间的流逝变得很难计算,基鲁列克默算着他们走了多少个小时,同时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在他弟弟身上,在冰天雪地的衬托下,基里连科的脸颊线条显得很柔软,赤色眼睛如剔透的晶体,呈现出一种瑰丽的暗红。他不受控制地去看基里连科的睫毛。注视基里连科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就像他往常思考着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无意识地望向基里连科,这个习惯也许在他们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已经形成,个体尚未被命名为“基鲁列克”便感知到另一个存在,也许还要往后延续几十年。他还没有学会收敛自己的眼神,那视线有些太直白了,但基里连科也习惯了他的习惯,或者说懒得管他。靴子深深地陷进雪里,基里连科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懵,身体失去重心,几乎要摔进雪里,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基鲁列克及时抓住手臂,带着他重新在地面上站稳。他们同时看向那个绊倒基里连科的柱状物,大雪只持续了三天,却有足足两个月的量,那东西体积相当大,但被掩在厚厚的积雪中,只能看到一个不甚明显的轮廓。基里连科用脚尖踹了踹它,它骨碌碌地转了小半圈,翻了个身,露出它的那张脸。
它的皮肤呈现出冷灰的色调,低温环境延长了尸体的保质期,使这张脸还没有腐烂得太厉害。此时它仍有半张脸埋在雪里,冻结成块状的头发混着雪粒,另外半张脸朝着他们,两颗眼珠浑浊空洞,像条在雪地上搁浅的死鱼,瞪着一对呆滞的眼睛死不瞑目。米哈伊尔·莫洛佐夫三十多岁,住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总是穿一件军绿的大衣,那件衣服左边腋下有个大洞,补了没两天又破,索性就让它破着,冷风灌进来让他老是忍不住夹着胳膊。他有个小他两岁的妻子,在战争爆发前送到老家去了,如今快三年没有见过面,一切只好寄希望于邮局。
战时的家书总是来得尤其慢,经常要花上两到三个月才能送到收信人的手上,上一批信件又因为水路冰面骤然破裂,不幸沉入湖底。1941年卫国战争开始后,当地的邮政系统几乎停止运作了。基里连科还记得他眨巴着眼睛,小心地同几个军官问起那批邮件,又失落地勉强笑着离去。
他曾教给他们与商贩交易的那些手势和暗语,等同于告诉了他们如何在这场灾难中活得更久些,莫洛佐夫先生是个聪明识时务、又有点儿多余的善心的人,而如今他谁都不是了,他是列宁格勒成千上百具尸体中平平无奇的一员。死人并不少见,他们看见尸体不会再有太大的反应,然而面对这张近乎发蓝发紫的僵硬的脸,基里连科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得这样快。
基鲁列克在尸体身上摸索了一番,他们得到了一把小刀、半盒火柴,基里连科把莫洛佐夫那件呢子大衣脱了下来,这衣服很贵,在战时同样是珍贵的物资。今天他们收获颇丰,剩下的尸体会有军队去清理,莫洛佐夫半截身子冒出雪面,仿佛一截光秃秃的树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