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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樱桃树下 ...

  •   樱桃树下突然没了人。
      于华良回来了,他跟老板休了四天假,这次回来是想把于萍萍她哥带出去打工。
      于华良骑电动车带着于萍萍和黎红下来的时候,我刚走一小段路。于萍萍蹲在车前面,黎红坐在后面。他们要去银行,顺带把连萍萍送去学校。
      电瓶车前面有点窄,她蹲在那儿胳膊腿都叠在一起,看不见脸。
      她爸回来第二天就和她妈吵了起来。她妈不愿意他哥出去打工,她妈说非要出去赚钱还不如在家里找,人在身边还能照顾洗衣做饭。她哥年纪还小,也没手艺,出去吃亏了怎么办。她妈说了很多,还掉了眼泪。
      于华良下了决心,黎红怎么说都没反应。黎红又拉着于辛哭,但她哥说想跟她爸一起出去看看,天天在家没事干,玩儿都玩儿累了。她妈没办法,最后她哥跟着她爸一起走了。
      她爸和她哥走之后,于萍萍每天就做她和她妈两个人的饭,她妈在家的时候就会吃,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放到第二天自己吃。
      于萍萍很会做饭,味道很好。我给小黑送饭的时候她刚好炒完土豆丝,我们一起吃完了一盘。
      小黑是她给小狗取的名字,因为之前她随口叫了一声小黑,小狗就从箱子里用力跳了出来跑到了她脚边。小黑长大了一些,她把小黑的小窝升级了一番,又加了一个纸箱和两件不要的衣服,窝在草堆里有些显眼。
      黎红和她家隔壁那个女人关系很好,她们经常一起,早上收拾整齐出门,坐上一辆黑色小汽车走,晚上又坐着黑汽车回来。平时黎红不怎么管于萍萍,偶尔和于华良打电话的时候会提到她几句。
      于萍萍成绩不太好,在班里处于中后游。她总是坐在座位什么都不干,上课抬头下课低头,老师提问也答不出来。老师叫她去过两次办公室,给她座位往前调了一排,安排了同桌。一个女生,个子和她差不多。后来老师又叫她去了一次办公室,那之后就没有再让她去过。
      黎红和人在路上吵起来了,就在我们家下面那段下坡路。她们吵得声音很大,很激烈,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黎红骂那个人是疯子,精神病,那人骂黎红不要脸,贱人。经常跟她一起出去的女人站在旁边,偶尔跟着她一起骂。她们走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几个女人围在一起讨论她们,声音最大的那个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出头,但因为每天往地里跑身强体壮,中气十足。人走过来她没注意,当着她妈的面说她妈不要脸,天天跑出去找野男人,一大早就出去,大晚上的才回来。
      黎红听见登时怒火中烧,两人就站在大路上骂了起来。骂到最后都准备向对方伸手,及时被周围人拦了下来。
      于萍萍跑下来的时候两人正准备动手,她跑去扯住了她妈的胳膊,刚扯住就被她妈给甩开了。看见她来,她妈怒喝她跑来干什么,让她赶紧滚回去。她看了她妈一眼没有动,下一秒,一个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说话听不见?天天就是一张死人脸,感觉全天下都欠你的。我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这死样子给谁看!滚回去,这里没你的事儿。”
      骂声和耳鸣一起钻进了她的耳朵,一瞬间又全部涌上脑子。
      她慢慢转身走了回去。
      于萍萍小时候很想上幼儿园,所有人都去了幼儿园,只剩她。幼儿园校车每次都会在她们房子上面的路停下,是来接隔壁男孩儿的。校车会放歌,有时候老师还会下车来路来口喊。
      每天早上她都会听,一直到校车走远,一直到不能再听见任何声音。她跑去卧室跟她妈说,她也想去上幼儿园,她妈躺在床上没理她。她第三次跟她妈说的时候,她妈吼了她。幼儿园就是去玩儿,还要花钱,在家呆着也是一样的。
      早上她一直听着校车唱着歌来了又走,下午她站在坡上看着校车一点点变空,然后静静地飞快地溜走。校车是橙色的,很高,上车的时候还要上两个楼梯。座位很多,都靠着窗子,车外面画了很多卡通图画。我告诉她,车的里面是浅白色,上面有字也有图画,座椅比较硬。
      橙色的校车能放下我们这里所有的小孩儿,唯独放不下很瘦的于萍萍。
      村里的小学要求必须读了学前班才能继续上一年级,但于萍萍没有读,黎红说学前班和幼儿园都一样,和老师争论了了很久,才给破例她报上名。
      路边的黑色汽车消失,黎红每天都会给电瓶车充满电,早上骑着电瓶车出门,晚上回来的早了很多,天还没黑就已经骑着车到家。
      放学回家之后很少能再看见她,只有紧闭的大门和留着一条小缝的小门。
      下半年,我和她到了六年级。刚放暑假没两天,我跟着我妈,提着竹笼去河边洗衣服,下午太阳刚过去还有点热。
      好像有人在喊于萍萍,听清的第二遍我发现又是那三个男生。喊了七八遍,没有人应。她们又继续喊,又喊了七八遍之后,黎红出来了,于萍萍跟在她后面。三个人看见黎红之后没再出声,她们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久,说了些什么,后来那三个人骑着电瓶车走了。
      于萍萍和她妈走回门口,停顿了一阵。她妈站在她前面,几乎把她全部挡住,过了一会儿,她妈抓住她的胳膊扯进了屋里。
      这次她妈是用衣服撑子打的,因为衣架就在手边,手机线放的远。手指粗细的,鼓起来的,像钢筋一样的痕迹,从她后背蔓延到脖子。小腿上也是,胳膊上也是。她妈说她不要脸,她妈说她贱。
      于萍萍没有明白,她跟她妈解释,她告诉她妈她很害怕那几个人,她很讨厌他们,她只能躲着他们,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妈没有听,没有回答,没有停手。
      黎红警告她,以后再敢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就打死她。
      她的眼睛很肿,像一个红泡泡。她说,妈妈为什么不听她说的话,为什么打得这么疼,为什么总是生气骂她,为什么不在家多陪陪她。是不是很讨厌她,那为什么要生下她。
      她哭了,眼泪从眼睛里滚出来。她总是隔离开的,一个人的,远远的,安静的。说话的时候是,哭的时候也是。突然,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刀,一个我们平时削铅笔切橡皮用的小刀。
      她平静的用它划向小臂。
      小刀划胳膊不疼,轻轻地划一下,感觉很奇妙。每划一下久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一瞬刺痛,很快就消失了,然后那些粗痕就神奇的不疼了。她说这是她无意间发现的。她在切橡皮的时候,忽然就拿着小刀在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
      小臂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用小刀划,每一寸皮肉都很疼。她放下小刀揣进口袋,慢慢穿上外套。
      很奇怪,即使她依旧像往常一样,即使她表现出的很正常。这不正常,这是错的,刀子怎么能在皮肉上划来划去,一定会疼,也会有疤。她跟我说没关系,她说真的不疼。
      她在自残。
      那几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学校又出了一种新的跳皮筋玩法,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需要六个人。五个人用腿缠上皮筋站到不同的方向把皮筋扯开,然后一个人绕一圈跳过去,直到失误就换下一个人。
      参与的人多,大家都聚在一起,只有于萍萍没来。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校门口的大花坛边上,看着花坛里的花花草草,时不时伸手碰一下,揪下来一朵小花放在手上。
      我们在花坛旁边的空地,我想叫她上一起。有两个女生不太愿意,于萍萍总是一个人闷着,她们跟她几乎没说过话。她们看见过有一次她在座位上拿小刀往胳膊上划,很奇怪,她们不想和她一起。我继续尝试,只是一起跳绳,也许就这一次。最后两个人终于同意。
      于萍萍走过来,她的表情不太自然,和平时我们在路上聊天不一样。她摇头,说她不会跳绳。我让她跟着我们,我可以教她,很简单,她肯定能会。
      她站在一边看我们,看得很入神。她一直没有参与,下课铃声响起也没有。她说我们跳的很好,她说她学不会,她说这不适合她。
      于萍萍家里有一个计时跳绳,是她爸给她买的。刚开始她天天拿着跳绳在家里跳,有时在堂屋里,有时候在屋外。
      她会各种姿势和动作,双脚跳、单脚跳、交叉跳、叠跳,还有她自己创造的姿势。她把这些姿势跳给她妈看,她妈看了两眼,让她去外面,不许在屋里。
      有天下午她准备拿上跳绳去门外练习时发现跳绳不见了,后来她哥回到家才告诉她,跳绳被他拿走了,给了班里一个女生,他之前不小心把别人的跳绳扯坏了。她很生气,质问他为什要拿自己的东西,喊声引来了她妈。
      她哭着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妈,她妈瞥着她,骂道:“吼什么吼,你哥拿走了就拿走了,本来跳绳也不是买给你一个人的,你天天跳你哥碰都没碰过,你也玩够了,送人就送人了。”
      于萍萍瞪着于辛,她爸说过跳绳是买给她的,她哭着要她哥给她赔。她哥没理她,她追上去扯他衣服,被她妈拦下了。
      黎红骂她,跳了那么久还不知足,天天就知道跳来跳去的烦人。那跳绳就算她哥不拿走,迟早哪天她也会给剪了。要是她再去烦她哥,就别怪她动手。她爸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个跳绳而已,她哥拿了就拿了。
      她不再喜欢跳绳,就像她妈说的,跳来跳去只会烦人。它能带来的只有更加厌恶。
      于萍萍不再有很喜欢的东西,她就静静的呆着,她妈不在家的时候要记得给她哥做饭,记得收拾卫生,洗碗,扫地,扔垃圾,晾衣服,做完这些她开始写作业。她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上课是,写作业也是。
      课本的知识对她来说很困难,她总是很难理解,她的答案永远都是错的。费力写完作业之后就坐在门玩往外看看,编狗尾巴草,找四叶草,吹蒲公英,挖土坑,去菜地摘菜拔草。
      两只狗尾巴草能编成一个小提琴,捏着两边往外拉再往里收,就像电视里的人一上一下地拉小提琴。四叶草很难找,一丛一丛聚堆在一起,很仔细的扒开找都没找到一个。无论家里还是学校,她从来没找到过四叶草。
      小黑就是她在找四叶草的时候发现的。
      她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找到一片四叶草,她跑了很远,不觉就跑到了河对面的竹林里。忽然她听见了一阵吱吱的叫声,她越靠近声音就越激烈,听出来是小动物的声音,大着胆子凑近。是一只刚生下来不久的小狗,很小很小,两只手就能捧起来。全身都是黑色,还带着点红,一直吱吱叫。
      于萍萍把它带了回去,在大垃圾桶里翻出了前两天扔的破抹布把它裹起来。她喂水,小黑喝了,她又喂细细碾碎的面条,小黑没吃。碾碎的米饭,小黑也没吃,她有些焦急。又找出了一盒牛奶一点点倒进手心,小白吃了。连续喂了几天牛奶,被她哥发现了。平时牛奶都是她哥喝的,她很少会拿。一周后她又试着喂面条,小黑终于吃了。
      她站在门口,我装了满满一次性杯子的肉给她,昨天做的,剩下的有些肥没有人吃。小黑长大了许多,都能跳的老高。吃肉的时候又快又急,平时没有太多肉给它吃。
      有好一阵子没见小黑了,我跟着她一起走了上去。
      到家发现电瓶车停在外面,她妈在家,在楼上客厅看电视剧。我有些犹豫,站在门口等她,一起看看小白就回去。她放下书包跑去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塑料碗切碎拌好的米饭和肉。我们一起走去了房子后面。
      纸箱子里面空了,衣服和小白都不在,傍边塑料碗也倒在一边,里面的水早就流光了。纸箱子好像被撕折过,抽成一团被扔在一边。房子后面连着泥地的水泥台阶被打扫地很干净,还用谁知道冲过,周围的杂草也一根不剩。
      小黑被她妈扔了,用纸箱子里的旧衣服裹着,骑电瓶车扔到了三公里周围的山里。
      她说小黑特别乖,平时也不叫。偶尔会有吱吱声,要离很近才会听的清楚。走到它身边它就会从箱子里跳出来,在脚边转一转爬一爬跳一跳。把手伸过去它会咬一个指头进嘴里,一点都不疼,它只是咬在嘴里玩儿。没有人的时候它就窝在衣服里睡觉,过一会儿翻起来喝口水然后又躺回去继续睡。
      于萍萍在客厅哭着求她妈把小黑找回来,求她妈养着小黑。她妈没同意,黎红很讨厌狗,她小时候被疯狗追着咬过,咬的小腿皮肉外翻,留下了一道疤。从那时候开始就特别讨厌狗,看见狗都会说两句对养狗的人都有很大意见。
      于萍萍哭求着,向她妈妈保证小黑一定会听话,绝对不会乱叫咬人。她妈没有同意。她妈骂她,从生下来就开始和她对着干,她越不允许干什么她越要干。她妈说如果说她再这样,从今以后都不会再管她,让她自己自生自灭,就当没有她这个妈。她哭了很久,一直流眼泪,没有哭声。最后她走出了客厅,又去了房子后角。
      已经扭曲的纸箱子还在那儿扔着,塑料碗跟在箱子旁边。一切好像都变了,一切好像都没变。这里干净空旷了许多,清新整洁,窒息绝望。
      她把纸箱子拿走了,坐在水泥地面上,一句话都没再说,一滴眼泪也没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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