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枼草》也休休

2、第 2 章 高水小

　　高水小学里的厕所男女是紧挨在一起的，中间只有一面水泥墙，差不多高到房顶，距离房顶空有一截。都是旱厕，为了通风没有装门。厕所里面和门口视角错开，站在门口看不见里面。男女生厕所相连，说话声都能听得见。
　　因为太热，体育课我和一个同学偶尔会借口上厕所，待在里面避一避太阳休息一会。
　　我们一进去就看见了于萍萍。
　　她蹲靠在一进厕所口的角落里，垂着头。
　　见我们几个女生进来，她突然猛地站起身朝我走了几小步，似是有些着急，小声说道：“不要去里面上厕所。”
　　我正想告诉她我们是来偷懒的，就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声。
　　朝里面循声望去，墙的另一边竟然伸出了一颗头，是一个男生，瞪大眼睛望向我们这边。和我们对视的一瞬，仰头笑出了声，竭力扒住墙棱的两条胳膊和手都在拍打着。
　　男生大喊：“你们几个女生在厕所里干什么，怎么不到里面来上厕所啊？”他脸上的笑和那天追着放学追着连萍萍时的一模一样。身后跟着两道应和的声音，笑意不止，“就是啊，快上厕所呀！”
　　和我一起进来的女生看向肆意扒在墙上的男生，怒声大喊：“你等着！我要去告老师，你偷看女生上厕所！”
　　闻言，男生跳了下去，隔墙喊道：“我什么时候偷看了！我看什么了，我什么也没看呀！”
　　于萍萍一直没有说话，后退几步又靠上了墙。我们往出走，她一直跟在后面，隔着几步。
　　和我一起的女生将厕所偷窥的事情报告了老师，那之后，不再敢有男生爬上厕所里那面没有封闭的间隔墙。
　　我和于萍萍开始一起上下学。
　　于萍萍有一个哥哥，比她大六岁。初三念了半学期就辍学了，一直在家里呆着。她爸常年在外打工，每年过年回来，五六天之后就继续出去打工。因为她爷爷奶奶都不在了，所以她妈留在家带孩子。
　　之前她妈整天都在家，每天在家做饭收拾卫生，她回去就跟着一起做。后来她妈突然每天早出晚归，早上走到一个路口坐上一个黑色小汽车走，晚上又坐着车回来。有时候回来得很晚，最后她也不知道她妈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做饭的事就落到了她身上。于萍萍二年级就会了做饭，早上她把上学之前把饭做好放好等他哥起来吃，下午放学之后再做和他哥一起吃。一开始他哥天天呆在家玩手机，后来玩腻了就天天跑出去和他那些朋友同学一起玩，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做好饭一直剩在那里没有人吃。
　　回家路上她约我去她家里玩儿，我有些犹豫，但她的眼睛里有恳求。写完作业跟我妈打了招呼之后我沿着大路往上走。
　　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门外一直朝路边看。看见她我快速跑了过去。她终于没再穿校服外套，但当我看清她胳膊的时候，愣住了。
　　她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用手捂住。
　　她细瘦的胳膊上布满了红痕，有粗有细，粗的有手指那么粗，盘在小臂上，已经发紫。细的散布在大笔和小臂，长短不一，在发紫的粗痕周围，红的刺眼。
　　她靠诉我没事，都是她妈妈生气的时候用手机线打的，这种很快就会好。是因为有一次她哥回来太晚没有饭吃跟她妈发脾气，她妈生气打的。她给我拿了一个小游戏机，是她哥不要了给她的。
　　于萍萍带我去了她家房子后面的草丛，她养了一只小狗，黑色的，很小，只和我们的脚差不多大。
　　于萍萍很喜欢狗，放路上看见狗她都会想去摸一摸，有些很凶的狗她也不害怕，就站在一边看着，放一点面包在地上给它吃。她妈不让她养狗，但她怕这只小黑狗会饿死，就偷偷用纸箱和旧衣服做了一个小窝放在了房子后面长满草的角落，每天偷偷给它喂饭。
　　她蹲下来的时候校服裤子往上走了一大截，这条裤子对她来说明显短了。她的腿腕往上也藏着几道红痕，没有胳膊那么严重，能看出来是用刀划的。
　　我们蹲在箱子旁，小狗的尾巴一直摇个不停。
　　隐约听到路边有人在叫她名字。声音有些熟悉，循声望过去才发现，是之前跟着她的三个男生。他们一直在喊，不知道喊了多少遍，我们走过去叫声才停下。
　　他们骑了两个电动车，见于萍萍过来，就说要带她去街上玩。于萍萍皱眉摇头，那三个人依旧没有走，只是不断的重复。见我们转身要走，其中一个人突然拉住连萍萍的胳膊。
　　“和我们一起去玩儿呗，反正你家又没人。”
　　刚碰上的一瞬间，于萍萍猛地将他伸来的手甩开，急忙向后退了几步。
　　我走上前，大声告诉他们于萍萍不想去，再这样就叫家长了。几个人看着我，互相说了什么，留下一句下再来后骑着车走了。
　　和小狗又待了一会儿后，天慢慢黑了。我走路回家，于萍萍送我走了一半，在路边和我摇手告别。
　　刚到家我就看见于萍萍的妈妈黎红正走沿着路边往家走，看见我还点头笑着打了招呼。之前在我家门口见她几次，每次都打扮的很整齐，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嘴巴涂得有些红，一眼就能看见。
　　她和周围人说话很和气，嘴角都带着笑。说到于萍萍时嘴上的笑依旧，声音要比平常聊天大许多。她常站在或坐在某一家的院坝，说话声音周围几家都能听得见。
　　黎红常说，于萍萍在家很不听话，经常和她反着来。学习成绩也不好，平时让干什么也不动，声儿都不吭，怎么说都不听。感觉像是别人都欠她一样。还天天跟她哥吵架，简直管不了。周围人都跟着她一起摇头，安慰她放宽心。
　　因为这个，我妈并没有让我和于萍萍多交往。虽然家离得近，也从来没说过让我和她上下学一起。但我们忽然走近，她并没有说什么，也没主动提过。
　　那次摸了小黑狗之后，家里一有剩菜剩饭我都会装起来拿给于萍萍，让她带给小黑，她每次都很开心。
　　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一起。
　　每天早上我在家门口等她，中午她在路边等我，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学校。早上她要早起做饭，通常会晚一点，中午回去就把剩的早饭热一热。
　　中午她都走得比较早，在路边顶着灼热的太阳等我。我想让她进家里来，她只轻轻摇头，走到我家对面那颗樱桃树下，站在那儿静静等着。
　　于萍萍话很少，她的性子就和她的长相一样，安静内敛。唯一的突兀的就是她的个子，在同龄人里很出挑。因为瘦又显得更高些，很容易让人注意，但又好像注意不到她。
　　路上她给我小零食，是她妈买的，他哥觉得不好吃就扔在一边。她常拿一点揣在口袋里，在路上分给我。
　　我第一次吃干桂圆，之前也没见过。口感像干梅子，很好吃。她隔两天就会给我带两个，我不太好意思，她笑着说没事，这个是他爸寄回来的，她妈和她哥都不爱吃，家里还有很多。互赠零食成了我俩路上的一个小活动，不过这个活动没进行多久。
　　她妈骂了她一顿，不知道有没有打她，不允许她再把家里的吃的往外拿。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有没有哥哥，会不会经常带他的朋友同学来家里玩。她第一次问我有关家里的事情，我回答没有之后她就没在再提过。
　　她哥整天在家没事就经常叫一群朋友来家里，她妈说过不让他哥把那些朋友带到家里来玩儿。他哥没听，经常叫一群她不认识的人来家里，抽烟喝酒打游戏打牌，人都走了之后让她把家里都仔细打扫干净。于辛威胁她，如果敢跟她妈说，就把房子后面藏的狗告诉她妈，扔出去摔死。
　　于萍萍经常打个小凳子坐在门前，挨着那颗小栀子树。
　　栀子花树前面是一个大坡地，坡地下去就是一块块的田地，田地再往下就是河。河边有两棵柳树，洗衣服一般都在两棵柳树下那段河里洗，凉快也方便。河再往前就是山。
　　我们家有一块小田就在柳树前面。下午做完作业就爱往那儿去，一是为了去找我妈，给她送水拿茶叶，还有就是想去河边玩水，降降温。
　　以前于萍萍都是坐在小凳上杵着头，这次我远远看见她，发现她正抬着脖看着前方张望。
　　我面朝她，举起手挥手示意她要不要来河边一起，她似是犹豫，站起来一直看着我这边。我抬手又奋力挥了好几下，她站起了身。
　　她没走我家那边的路，是从他家前面几个大坎破慢慢滑下来的。那条路很近，就是很陡，我只是看着都有些害怕，但她却没有犹豫。她来的很快，我们一起下到了河里。
　　水冰的我打了个抖，今天没有很热，显得脚下的水就更冷了。我们只在河里呆了一会就跑去河边草地坐下了。
　　我们在草地坐了好一会儿。
　　今天她哥和她妈都不在家，她妈早上走的时候告诉她们晚上不用等她回来，并叮嘱她记得给她哥做饭。中午吃了饭，他哥留下一句不用做他的晚饭之后也走了。
　　她穿着短袖和长裤，衣服有些旧。胳膊上紫红色的粗痕浅了很多，已经慢慢淡下去。深浅不一的红色细痕还在，有一小块的看着像层层叠加在一起，只是看着就感觉到了疼。
　　天空不觉间变成了橙黄色，边缘的颜色尤为深，像是用橘子皮一排排铺开的，有的铺开的很多有的很少。铺得少的地方就给风留了门，大股的凉风冲开最薄那层从天空坠下来。
　　天边最右边有一朵形状像四叶草一样的云，很漂亮。
　　我刚想叫于萍萍一起看，却忽然听见一声闷哼。一转身就见她弯着腰用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我连忙靠过去扶她，突然发现她浅色牛仔裤后面竟然有血，很大一块，在屁股后面。她一直控制不住地痛呼，声音很微弱，浑身都在轻颤。知道自己裤子后面有血后，她脸上瞬间没了一点血色，眼泪完全无法控制地往下掉。
　　在流血，又流血了，真的好疼。
　　于萍萍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她告诉我，这次流血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是肚子很疼，那次是屁股前面很疼很疼，比现在疼一千陪，一万倍。
　　人生的第一次生理期骤然降临，原来还有生理期这个东西。我们以为得了病，一种会一直流血的怪病，是会死的绝症。
　　我妈细细叮嘱完之后，我们一起送她回了家。她用钥匙开了门，进去后开了灯，家里没有人。
　　她家屋外的蝉吱呀吱呀叫着，过了一会儿她伴着蝉声关了灯。
　　摸到裤子后面血的时候，于萍萍告诉我，那天他哥的一个朋友在他哥睡觉其他人打游戏的时候，把她带去了厕所。
　　他说，要跟她玩个好东西，很好玩的游戏，不许她出声。
　　她不想玩，但那个人抓住她的手。
　　后来他终于停下手，用纸把和水把一切都擦拭冲洗干净。
　　他说，他只是想跟她玩，没想到会弄伤她。他跟她道歉，他告诉她不许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敢说出去他会再来找她。
　　她疼的说不出话，惊恐地点头。她不喜欢这样，好奇怪，好痛苦。
　　于萍萍问我，知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那真的是在和她玩游戏吗，为什么她觉得好疼。
　　我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告诉我真的好奇怪，那种疼比小刀划在胳膊上疼多了。
　　比黎红用电线打她胳膊和腿还疼，比热油溅到胳膊和脸上还疼，比衣架打到背上还疼。
　　她说，比她妈妈的手掌更疼。

　　黎红知道于萍萍生理期来了很生气，于萍萍的生理期比同龄人要早。部分女孩的生理期在小学时就会降临，多数女生是在初中。黎红嫌弃于萍萍生理期来的太早，她说这么早生理期没有好处。
　　发育太早，就要花更多钱。她们家没有那么多钱给于萍萍花，供她读书已经费了不少钱，还有吃穿用度，家里钱都让她花了。
　　黎红常说，要是于萍萍书读不下去就赶紧出去赚钱。她哥以后要结婚，家里所有的钱都要存着给她哥当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