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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升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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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升初改革,从我们那年开始有成绩要求。升学会看小学的毕业成绩,如果没到达学校的要求就不会被录用。如果不被录用就可能会没有学上。
近几年镇上建了一所新学校,是私立的,还是全寄宿制,名头很大,风声已经传到我们那儿。传言说那所学校很厉害,无论师资还是教学质量都很不错,学校上一届初三有挺多学生考进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升学率超过了镇一中。
新办的学校学费要很贵,且要想进还需要参加学校自办的入学考试,难度较高。如果自考没考上,要么学费翻倍,要么就换别的学校。我妈决定让我去参加考试,我人生中第一个具有决定意义的考试。
于萍萍去了东和中学。东和中学是公立,学费便宜,没有入学考试,小学毕业考试成绩合格就可以报名入学。她很快就报了名。
毕业考试结束领成绩单那天,我们一起去了学校,她的成绩刚好合格,下午她妈就带她去报了名。
那一天她没穿校服外套,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校服裤子。胳膊上的红肿已经全都消了,没留下什么痕迹,但那些细细的,若隐若现的红痕一直在。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我去参加了入学考试,考试还考了英语。
我们小学没有教过英语,是在知道教育新规结业考核要把英语算作在内,才临时教了一个月。试题都是本校老师出的,提前把题目和答案透给了我们,毕业大家的英语成绩才都合格。暑假报了一个补课班,强训了半个多月,新学校的入学考试我才勉强考了及格,好在其他两门课的分拉回了总体分数。
我开启了我的住宿生涯。最开始是一周回一次家,后来改成了两周。
一切好像按下了加速键,陷入不可控的节奏里。
于萍萍家的门总是紧闭着。
周末放假我大多数都是坐三轮车回家。镇上的三轮车是专门拉人的,四周都用布遮起来,像民国时加大升级版的黄包车,不过是从人力变成了电力。
学校在镇里街区最下段接近街尾,离我家很远。这条街新修的大街,商贸农贸都聚齐,之前的街区自然而然被叫做了老街。
老街自我记事起就慢慢没什么门店和人了,都慢慢成了居民住房。我们村子离街远,逛街是过年才会有的活动。老街口最大的那一家童装店一直没有关门,新街区修好后还建了分店,之前每年的儿童节老师都会带我们去店里看衣服。
小学儿童节的时候班里会出一到两个节目,一般都是跳舞和诗朗诵,表演的人都是女老师亲自挑选的。五年级那年,老师选中了于萍萍,一共七个女生,每天下午老师会组织排练。
于萍萍个子高也很瘦,有些舞蹈动作她做起来非常好看。她总是往后躲,微低着头,但每个动作都做的清楚流畅,跳的时候眼睛向下垂着,面部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两天内她就记住了所有舞蹈动作,老师夸她很有天赋,主动教她做面部表情,让她抬起头自然的微笑。
慢慢她的表情不再僵硬,嘴角终于染上丝丝笑意。
正式上台表演那天,只有我们六个人上场,于萍萍没有参加。
即将表演前两天,老师带着我们七个跳舞的女生去了老街口的童装店。在逛了一圈之后,我们一起挑了一件连衣裙,是橘色和白色混搭,配了一个腰带和一件短披肩。店长根据我们的身高体重给我们每个人都定了码数,老师和老板敲定了价格,一百六十八一件,第二天来店里拿。
回学校之后,老师让我们都回去告诉家长,第二天上学把裙子的钱带上交给她,家长也可以直接联系她转钱。
第二天上午,我们把钱交给了老师。办公室里,于萍萍告诉老师她要退出演出。她说她不想参加这次演出了,老师轻声询问,她只说不想参加了,她害怕上台表演。劝说无果,于萍萍离开了办公室。
黎红说裙子太贵,卖衣服的就是在抢钱,就是学校老师和卖衣服的商量好的故意的,就是为了黑家长的钱,她绝对不会被坑。她让于萍萍告诉老师,她不参加了,这舞她不跳了换别人来。于萍萍给他爸打了电话,于华良也告诉她裙子太贵,一个小孩儿的裙子不值这么多钱,没有必要,太浪费了。
那年她哥参加学校运动会,抱怨鞋子不够好影响他跑步,她爸妈中午很快商量好,下午她妈就带着她哥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
那双鞋子她见过,在电视广告里。
我每周末放假回家,三轮车都会经过老街口的那家童装店。店面重新翻新了一遍,试衣间之前的帘子换成了门。
那天于萍萍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面对着镜子,眼里充满了紧张,还有被藏起来的期待。
大家都看着她,第一次见到她脸上这样的表情,比原本封闭沉默的她多了很多颜色。
到了初三,即使是坐在不会晕的黄包车上回家,也是有些沉闷。数不完的试卷,卸不掉的压力。从初二年纪开始,老师就不断强调中考的重要性、决定性、残酷性。
中考改革,从我们这一届开始要按成绩分流,规定最低上线分数以及各校录取分数线。在这之前,念不念高中由家长和学生自己选择,但在这之后,能不能上高中由中考的成绩决定。
高中录取比例变为六比四,即有百分之六十的学生可以上高中,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只能去读职高,或者不再上学。同时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取消中考复读制。
教育改革政策来的很快,一经发布便开始落实。
在我刚刚了解到职高的同时,市里职业技术学校已经初步建成并且开始第一批招生。学校延长了晚自习结束时间,提早了早操时间,加重了教学任务。
我疲惫的坐在车子里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走到了哪儿,黄包车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于萍萍走上了车。
她嘴角带着笑,看见我先是惊讶,接着就冲我打招呼。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撩开车帘跟外面三四个女生寒暄了几句道别,几个女生说完路上慢点到家给她们发消息之后,才转身沿着大路旁岔开的小路离开。
于萍萍放下车帘回过头,将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了腿上。她穿着校服短袖,外套绑在腰上,手上拿着一个手机。她胳膊上没有了红色的划痕,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纸折的扇子轻轻扇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上车时她就跟师傅说好了价,刚出发又跟师傅确定了下车地点和价钱。到这里我已经走了多一半路,再有十几分钟就能到家。师傅收了她五块,有些贵了。她没说什么,伸手给了钱。
她主动和我聊天。问我在哪里上初中,问我多久回家一次,问我住宿是不是很累。
我像是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蹦出简单的几个字。
她在东和初中,每天早上去学校,下午回家,初三开始加了晚自习。大多数时候她会骑着电瓶车上下学,少数时候她妈会骑走电瓶车。在阳台上,我偶尔会看见几个女生骑着电瓶车飞快路过,过了一会儿,载着她又飞快下去。
很快到了我家门口。
停车时,她问我有没有QQ。我记不住自己的号码,她拿出笔和本子将自己的qq号码写在纸上,撕下来递给我。下车后她摇手跟我告别。
很熟悉又很模糊,上次一和她挥手再见是什么时候。
领完小学毕业成绩单回家那天,我跟她挥手,她站在路边回应我,嘴角带笑,我回到家后,她也转身沿路往上走去。
于萍萍在中学交到了好朋友,有人和她一起上下学,她变得开朗爱笑。这样的她很阳光,很洋溢,也很短暂。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如果于萍萍可以一直这般。
中考越来越近。
村子里只要是几个人聚在一起,黎红便开始不间断地诉说,声音依旧很大。我坐在二楼阳台背书,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告诉别人于萍萍越来越不听话,说她两句就顶嘴,比她喊的声音还大。天天就盯着手机看,她哥就不该把不要的旧手机给她,在家就只知道看手机,成绩一塌糊涂。每天下午一放学就跟着住在下面的那个几个女生跑出去玩,天快黑了才回来。她现在是管不了于萍萍了,动不动就把门锁上在屋子里待一天都不出来,怎么劝说都不听,叫她吃饭也不出来。
黎红一直诉说着,不停息地诉说着。诉说她的愤怒,诉说她的无力,诉说她的委屈。
于萍萍的所有,都从她口中倾泻。
中考结束,一切又短暂的慢了下来。
收到市一中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很开心,拍了照片录了视屏发在了她的朋友圈。
视频发出去之后,黎红很快点了赞。她在评论区竖大拇指手势并附上了一段文字:厉害,不像我们萍萍,考都没考上,一点儿用都没有,天生就蠢,不是读书的料。
于萍萍去了市里的职业技术中学,对于上职中,黎红和于华良还大吵了一架。黎红要让于萍萍出去打工,于华良不同意。于华良告诉黎红,现在时代已经变了,于萍萍现在出去什么活儿都找不到,厂子都进不去,人家都不要。年纪小学历低的现在都不收。黎红只是不断骂着,于华良态度坚定,让于萍萍继续去职高学技术,学出来之后再出来找活儿赚钱。
于萍萍学了学前教育,她妈说是她自己选的,她们都不知道。于萍萍打算考幼师资格证,她想以后去幼儿园里当老师。
我没有再见过她,偶然间的路过也没有。
南电北送工程来到了我们村里,即将在我们家旁边的大片空着的土地上生根。从斟地开始,伴随我直到大学工程才完工。
从读了初中开始,村里的一切都渐渐发生改变。几乎每一家都已经装修完成,从最开始的土房,到后来推倒建成水泥房,再到后来贴上砖瓦,设计造型,装扮成大气漂亮的瓦房。接着大家开始买车,一家两家到后来十家二十家,再到后来几乎每一家。
只有于萍萍她们家什么都没有变,水泥房,电瓶车,她和她妈。她爸依旧在外面打工,他哥哥离开了她爸,从小城去了大城。家里依旧只有她和她妈,黎红后来很少再早出晚归,几乎天天呆在家里,下午出门四处逛逛和人闲聊。
关于于萍萍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于萍萍家门前的那颗栀子花树不见了,上一次看见已经长成一颗大树。那棵栀子树上结的栀子花很香,摘下来放在花瓶里用水养着,能在房间里留香好几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处突然变得很空,很突兀。本不该那么空的,曾经栀子树在的地方已经被水泥封上。
高中不比初中,从进校起高考就在嘴边。依旧是住宿,两周放一次,到了高三,四周放一次。
高三,我爸在离我们学校最近的一个社区给我妈租了一间房子。这样我周末放假就不用再花很多时间赶车回家,我妈也能随时来看看我。
没有人能抓住时间。
城里的生活和村子里完全不一样。没有随处可见的菜地,没有自由散落排列的自建房,没有随处可见的小河和虫子,也没有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悠远山林。这是完全不一样的环境,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家里的菜地还在种。
黎红说,于萍萍学会了抽烟。她在家发现了烟蒂,问了很久于萍萍才承认是她买的。黎红气得说不出话,和于萍萍吵了很久,最后于萍萍说不会再抽烟才结束。
市职中里的学生抽烟已经见怪不怪,学校没有严令禁止,路上经常能看见学生边走路边抽烟。职中刚建成两年,这届是第二届招生。很多地方面还不够完备,教师都还有些欠缺。
年后第一次回家,我遇见了于萍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