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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涛 从梧桐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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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梧桐苑出来,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件事。
有人在听我说话。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我昨天在天天鲜面馆跟老板娘说的每一句话,被一个字不差地发到了我手机上。那句“查案的归警察,我只管还账”,是我对着一个卖面条的老板娘说的体己话。不是会发朋友圈的那种。
然后它变成了一条没有备注、没有来源的短信,发到了我手机上。
这感觉很难形容。我以为自己是医生,拎着箱子来给人看病,结果发现诊室墙上有个洞,洞里塞着一只眼睛,不知道看了你多久。你不是第一个进来的,这间诊室在你来之前就有人在等了。而你根本不知道他等的人是不是你。
唯一的线索是那个瘦高男人。深色衬衫,在面馆门口跟顾小满说过话,她摇头,然后就死了。老板娘说他不是小区的,一年来只出现过那一次。但他说过的话,我没时间问了。因为我到家之后,先接到了胡馨的电话。
“康老师。黄涛回来了。”
“怎么说。”
“他又没上班。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应该在家。”
手机那头胡馨的声音比前两天稳多了。不是不怕了,是那种怕归怕但有事要做的语气。
“让他接电话。”
一阵衣物摩擦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不客气。也不是敌意。就是硬。
“我黄涛。你是康宁?”
“是。今天晚上需要你在场。”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老婆三天没睡好觉了,你睡得跟猪一样。你欠她一个晚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以为他要挂,但他没挂,而是呼了一口很重的气。
“我下午请假。你过来一趟,当面说。”
“几点。”
“两点。”
“行。”
挂断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把录音笔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侧面的直播频道指示灯已经灭了。我把开关拨下来,再拨上去,屏幕上弹出状态:频道已锁定。
被人改了权限。不是硬件故障,是软件层面的密码锁定。能绕过录音笔的加密协议、把频道锁在我无法操作的状态——这需要的不是一般的技术,是专业设备。
我把录音笔放在一边,合眼。今天下午见黄涛。然后今夜十点,顾小满的安抚仪式,在胡馨家客厅里执行。不能改时间。情绪瘴已经进入了移动状态,再等下去,可能会散掉,也可能会被激活成更麻烦的东西。我不等到答案才去。我先去。答案会来的。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胡馨家门口。门没关,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的不是争吵声,是油烟机的声音。
推门进去,黄涛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超市送的粉色围裙,正在炒菜。油锅里翻着蒜薹炒肉,锅铲刮铁锅的声音一响一顿,节奏是稳的。他在做菜。这个场景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把门带上。”他头也没回。
我关上门。客厅里胡馨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茶几上搁着一杯白开水,没动过,已经凉了。她看起来比刚来相谈室那天好了不少,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眼神却没那么飘了。
黄涛把最后一锅菜装盘端上桌,解了围裙,在餐桌边上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这个动作他说不上客气,更像是一种仪式。
“你那个东西,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哪个?”
“录音。”他说,“我昨天半夜趁她睡着了,把手机贴地上自己听了半个钟头。不是她编的。有个女人在说话,千真万确。”
我倒吸了一口气。黄涛这样一个前一天骂我是神棍的人,偷偷做了录音——他不是不信。他是怕信了之后,事情就变大了。
“你听到了什么。”
“很多听不清。有一句很真。她说——药好苦。”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小满的原话,我曾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听到的不是胡馨的二手传递,是直接从沙发底下录到的一手音频。
“还有吗?”
“还有一句,别告诉他,他又要怪我。”
黄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他下意识往胡馨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我说:“是跟自己说的。不是跟楼上的人说的。是怕被她老公听到。”
我说:“你听得比我还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但没有了上次那种戾气。更像是在想把脑子里的话拼成句子。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瞒着自己老公一件事,一个人扛着,半夜偷着哭。我老婆刚生完那阵子也这样。她说她不敢跟我说,怕我怪她矫情。”
他看了胡馨一眼。胡馨低下头,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她晃了晃奶瓶。
“我想跟你说个事。”黄涛转回来看我,“一个礼拜前,就是她开始听见声音那两天,我晚上加班回来,看见楼下有人在站。小区绿化带边上,靠近咱们这个单元门口。瘦高,穿深色衬衫,跟电线杆子一样杵着。我按喇叭他没动,我停好车再往那边看,人不在了。”
我后背僵了一下。
“你告诉过她吗?”
“没有。怕她更怕。”
“车牌号记得吗?”
“他走路来的。”
我说:“那个人一年前在天天鲜面馆门口找过顾小满,之后顾小满哭了一个下午。一周后她死了。”
黄涛抿了抿嘴唇。不是怕,是愤怒。那种知道自己家楼下列过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的愤怒。
“所以那个人是一年前就盯上这个小区的。小顾死了,这事没完。现在胡馨生完孩子,他又来了。”他顿了半秒,“他等的不是我媳妇。他等的是下一个。”
胡馨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晃奶瓶的声音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她没说话。
我说:“如果是这样,他等的不是胡馨。”
“那等谁?”
“等我。”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不痛快。但不是没有根据。录音笔被远程接入的时间点,不是去年,是前天晚上,是在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后。空白信停了一年,没人查,没人管,直到我来——他启动了。
黄涛看着我说:“你是做什么的,他们怎么会盯上你。”
“可能是因为我手里有一些他们没删干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段还没说完的话。”
黄涛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他说:“今晚要做那个对吧?既然要做就做。她的事早该有人管了。”
胡馨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眶有点湿,但没说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就是准备。
我把仪式流程写在了一张A4纸上给胡馨。东西很少:药收好,尖锐物品锁进吊柜,客厅腾出大概两三平方的空地,窗帘拉严,留一盏落地灯——最低档,光线不要超过暖黄,最好让所有影子都拖得很长。仪式不需要亮堂,仪式需要边界。
然后我回了一趟相谈室,把杜安写的那张超市小票带了出来。三行字,我至今没仔细看过内容。不是不想看,是不该看。这是顾小满的东西,我只是送信的人。但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行字——“如果那天晚上我问了你就好了。”我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还有一些设备要调试。录音笔的主声道正常,但特制声道的波段被锁了。我试了三次,每次拨上去都弹回来,提示权限不足。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我拨通了周济生的电话。
“周老师,有技术障碍。设备被人远程设了限制。”
电话那头周济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什么限制?”
“加密。普通声道正常,特殊频率的声道被切了密码,我连不上。今晚仪式需要双声道回放。”
“你被人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然后沉默了几秒,“你过来一趟。我有个备用件,老款,网断得比你这辈子都干净。”我拿着他给的备用件回了家试机,全部测试一遍,双声道跑满格。然后在最后一段测试里听见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两个女人同时在说话,一个是顾小满在说“药好苦”,另一个压得很低很细,在骂一句脏话。很短,但绝对不是顾小满。
有人半夜去四栋楼下骂过顾小满。那个人是女的,而且是站在楼底下骂的。情绪瘴不止接收了顾小满的声音,还会沾染同样频率的其他人的声音。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再次到了梧桐苑。
雨还没下来,但天已经憋了一整天,空气又湿又沉。小区里的路灯亮得稀稀拉拉。我走到胡馨家楼下,又见到那辆面包车。不对,不是那辆——这辆是外地牌,停的位置是消防通道。我路过的时候用手机拍了一张,闪光灯没关。车里有人。副驾驶上搁着一个烟灰缸,冒着烟,烟头还在烧,人刚离开。
我上楼。
门是胡馨开的。她穿着深色长袖家居服,头发扎了起来,很利索。黄涛站在她身后,递了杯水给我。玻璃杯,温的。
杜安来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准时得像赴刑场。他穿着那件唯一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扣好,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伞。我看见他进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写完了她会听见吗?”我没回答。但现在是见证的时刻。
我取出录音笔,放在灯的正下方。银灰色的外壳被暖黄灯光照出一小圈光泽。
“仪式开始之后,唯一的光源就是录音笔上的这盏灯。你们会听到一些声音,不要怕,不是鬼。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被重放。”
我看着杜安。看着黄涛。看着胡馨。三个人沉默地围在我的边上。
“唯一一条禁忌,不要在仪式里说谎。你说给她听的话会被还回来,一个字不落。”
杜安攥紧了信封。
我关了灯。
黑暗中,录音笔的红点亮了。
仪式正式开始。
而我等待的那个不请自来的听众,此刻应该也在听这场直播——在我那个被锁的频道上,他以为自己掌握着唯一的通道。
不知道我已经换了一支录音笔。
他的频道是空的。
他今晚听到的只有一片白噪音。
而真正的信号,在另一条他摸不到的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