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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位 晚 ...


  •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到了胡馨家楼下。

      雨已经下了半个钟头,不算大,但很密,那种针尖似的秋雨,打在脸上凉得有点发麻。我收了伞在一楼门厅站了一会儿,甩了甩伞上的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小广告一明一灭。

      我在阴影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进门前我需要把自己清空。周济生以前教过我,做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设备,是状态。你自己的情绪如果没清干净,进了仪式现场会被共振放大。到时候不是你在安抚别人,是你跟着一起塌。

      我闭了闭眼,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一件拎出来搁在旁边——匿名消息、银灰色面包车、社保记录里被涂改的名字——这些现在都不能想。现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顾小满。

      然后我上了楼。

      门是胡馨开的。她穿了件深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跟第一次见面比,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眼神不太一样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归怕,还是要做的那种眼神。

      “康老师。”

      “都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让我进门。

      客厅收拾过了。茶几被挪到了墙角,沙发也推到一边,中间空出一块大概三四个平方的地方。地板拖过,还带着一点潮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沙发旁边留了一盏落地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

      黄涛坐在客厅角落的一把餐椅上,双臂交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敌意。他换掉了那件广告衫,穿了件素色的短袖,头发也梳过。这种细节说明他至少认真对待了这件事,哪怕心里还是不信。

      我注意到电视遥控器搁在电视机顶上,不是平常放在茶几边——应该是刻意收起来的,怕误触。

      “药收了吗?”

      “收了,”胡馨说,“都锁进厨房吊柜了。”

      “尖锐物品?”

      “剪刀、水果刀、指甲刀都拿走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客厅中央空出来的位置,蹲下来,从包里取出录音笔。银灰色的金属壳子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黄涛在角落里动了一下,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那个东西,就是你说的录音笔?”

      “对。”我没抬头,继续从包里往外拿东西:备用电池、降噪耳机、一截粉笔。

      粉笔是从周济生那儿顺来的。不是什么法器,就是普通粉笔。他说仪式需要一个边界,边界不需要画符,只需要画圈。人在圈外,瘴在圈内,各自有各自的位置。这东西听上去很玄,其实就是一个心理暗示——你给情绪瘴一个空间,它就不会到处乱窜。

      我在客厅正中央画了个直径大概一米的圈。手不太稳,圈画得有点歪,像个被压扁的鸡蛋。但能看就行,这不是美术课。

      然后我抬头看杜安。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胸口位置洇了一小片深色,是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也是湿的,应该没打伞。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得信封边角都皱了。

      “杜安,你站圈边。”我指了指圆圈靠窗的那一侧,“不用进去。就站圈边上。”

      他走到我指的位置,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粉笔圈,没说话。

      “胡馨,你坐沙发上。黄涛也是,都在沙发上别动。仪式中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站起来。”

      胡馨点了点头,拉着黄涛一起坐在了沙发靠扶手的那一侧。黄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一样。

      这个细节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仪式开始之后,这盏灯我会关掉。”我指了指那盏落地灯,“唯一的光源是录音笔的指示灯。你们会听到一些声音,可能很小,也可能很清楚。不是鬼叫,是录音,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被重放。”

      “道理我跟你们讲过了。情绪瘴不是鬼,是创伤的残留。它困住了一对母子分离的最后一刻。我们要做的不是驱赶她走的,而是帮她听完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杜安攥了攥信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现在把录音笔调到实时收音模式。仪式期间任何声音都不需要刻意回避,咳嗽、叹气、椅子响、窗外的雨,都是现场的一部分。唯一的禁忌只有一个——不要说谎。仪式里你说的话她会拿去用,最后都能一点不差地还给你。”

      我说完这句话,杜安的手指在信封上扣了一下。

      晚上十点整。

      客厅里四个人,一个粉笔圈,一支录音笔。

      我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关了灯。

      黑暗压下来的前几秒,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窗户外面用细沙子一把一把地撒。

      录音笔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孤零零地浮在半空。我把降噪耳机戴上,双声道模式。

      平时听录音用耳机就可以听到那些声音,但在仪式现场,耳机是最好的状态要求——我必须分清哪个声音来自录音回放,哪个来自现场房间里的人。

      大概过了两分钟,第一段音频来了。

      录音笔播放的是顾小满的声音。不是昨晚那段直播,是我第一次在工作室里从手机录音里提取的片段。我把它重新编了码,接进录音流程里,按照时间顺序进行播放。

      “……宝宝不哭,妈妈在这里……”

      声音很轻,跟第一次听到时一样。但这次在胡馨家的客厅地下传出来,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录音笔的声场效果比手机好太多,立体声,声音位置被还原得异常精准,仿佛方位就在杜安脚下那个粉笔圈的圈心。

      胡馨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出声。她在忍。

      杜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背脊直直地站着,但在声音出来的一瞬间,膝盖似乎弯了不到一寸然后又撑住。我听见他呼了口气,很长,很慢,像是在用呼气的动作压住什么东西。

      音频继续。顾小满的声音一直在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像个困极了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说的胡话。

      “……被子太厚了还是我太冷了……我也不知道……”

      “……药好苦……比医院的还苦……”

      “……宝宝今天很乖……下午睡了好久……”

      这些句子我以前听过。

      但接下来的一句,我第一次听到。是周济生帮我从1302客厅的环境录音里新提取出来的,藏在一段很长的白噪音后面,白天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它分离出来。

      “……老周跟我说这个月会过来一趟,他又没来。”

      杜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用看他也能感觉到。他站着的那个位置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

      窗外雨大了一点。

      录音笔继续放第二段。这一段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而且语句前后有轻微的中断感,像是说到这里就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别告诉他,他知道了又要怪我。”

      然后是一声叹息。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我不想在今晚听到的声音。

      一段哼唱。

      很轻,没有歌词,音调平稳,就是那种哄婴儿入睡时本能发出的嗯嗯声。跟昨晚我在工作室里从异常直播里截出来的那段完全一样。

      不一样的是——胡馨在沙发上说了一句话。

      “这个声音……不是我床下那个。”

      录音笔的灯闪了一下,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应,第三段声音接着出来了。还是女人的声音,但不是顾小满,声纹波形偏低,语速更慢,像是一个人在电话另一头说话。

      “……顾小满,你那个亲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你要的钱月底打给你。别再找我了。”

      黄涛是现场反应最大的。他握着胡馨的手突然收紧,胡馨被他捏得轻叫了一声。然后黄涛压低嗓子骂了句“我操”。

      我按下了暂停。

      红色的指示灯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客厅安静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之前那种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变成了稀疏的嘀嗒声。

      杜安先开的口。

      “老周是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不是冷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个很薄很薄的盖子底下、随时可能裂开的状态。

      “你太太的紧急联系人。”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

      “嗯。”

      “刚才那句‘又要怪我’是什么意思。”

      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但语气不是在问我。像是在问这个房间,问那个粉笔圈,问那个红点还在闪的录音笔,问那个已经离开了一年多的女人。

      我摘下耳机,揉了揉被耳机压得发疼的耳廓。

      “杜安,有些答案今晚不会有。”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挑过。不是因为怕他承受不住,而是因为他现在需要的是实话。

      “我能告诉你的是,你太太留在客厅里的情绪瘴确实带她走之前的痛苦。但这痛苦不止产后出血,它混着别的——有人让她失望了,有人欠她一个交代,她生前最后一段日子替别人承担了某些东西。而那个人不叫杜安。”

      他攥着信封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生气。

      这个反应我能理解。你花了一整夜把你和你妻子之间所有来不及说的话写成信,你带着这封信站在她的葬礼现场(某种意义上),然后突然发现她的痛苦里有一块是你完全不知道的。一个她瞒着你联系的人,一个她生前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人。

      杜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粉笔圈的边缘。

      “我写的那些东西,她还能听到吗。”

      “能。”

      “那好。”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直。

      “我可以继续了。”

      我看了眼录音笔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二。备用电池就在我手边,随时可以换。

      “还差最后一步,”我说,“你的信。”

      他愣了一下。

      “不是你读。我用录音笔录你的声音,用她的声道放给她听。信是写给她的,但声音得从你的嘴里出去。”

      杜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圈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封口。他的手指头不太利索,信封口撕得有点歪,露出里面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从头开始念?”

      “你看着她给你的第一句话念起。”

      他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那个粉笔圈,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念了。

      “小满。”

      第一句声音就卡住了。不是哭了,是嗓子突然闭合,强行把情绪推回去。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去产检迟到——迟到了四十分钟,在走廊里都快哭了。你坐在产科门口,手里揣着一个面包,看见我跑过来,站起来说‘不急,我等你’。”

      他顿了顿。

      “那个面包是肉松的。我后来才知道你最讨厌肉松。”

      杜安的声音越来越稳。不是在念信,是在跟一个人说话。那种磕磕绊绊的不节奏本身,比任何朗诵都真实。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你拉了拉被子。你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有问你。”

      “我应该问你的。”

      “我每天睡觉前都在想,如果当时我问一句,如果我说不舒服天亮去挂个号看看吧——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了。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我每天还是想问一遍。”

      窗外又起风了。

      落地灯的灯罩被气流带得轻轻晃了一下,黄光在地板上晃了一个角度。录音笔的指示灯一直亮着。红色,稳定的。

      杜安念到了信的最后一段。

      “你以前老说这个名字取得不好,杜安杜安,赌一个平安。你说平安是平平安安,不能靠赌。”

      “可是现在想想,如果真能赌,我宁愿把所有的都押上,再赌一回。”

      他放下信纸,沉默了很长一阵子,然后把那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在粉笔圈的正中央。

      “我说完了。”

      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但我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个仪式。

      客厅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这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是满的,被很多东西填满了。

      然后录音笔的音频自动跳到了下一段。

      这一次是顾小满的声音,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那些自言自语全是疲惫的、含糊的、边哭边说的,但这一段没有。声纹干净,音量均匀,像是在某个相对平静的时刻清晰留下的。她只说了一句话。

      “……杜安。”

      就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杜安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蹲下来——就是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声不响。

      那天晚上我们用了很久才把一切收场。

      我把粉笔圈擦干净,录音笔存好文件,备份了两份。胡馨靠在黄涛肩膀上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没再皱着。黄涛朝我点了点头,这个点头比他说任何话都有分量。

      杜安帮我把茶几搬回原位,动作很轻,怕吵醒胡馨。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东西放在鞋柜上。

      是一些零钱、几片创可贴和一个很小的透明自封袋,自封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塑料发卡,很旧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我没见过这个发卡,但我知道那是谁的。

      “她老丢发卡,”杜安说,“每次都在沙发垫子下面能翻到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发卡,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是我今天下午在沙发缝里找到的。她走之后我没翻过那沙发。”

      他把发卡推到我面前。

      “拿着吧,明天帮我放回1302。”

      我说好。

      他下楼的时候,雨停了。

      我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一楼的声控灯亮了。杜安走出单元门,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往四栋方向走了。

      这个点还不算太晚,但梧桐苑已经安静下来了。大部分窗户的灯都灭了,只剩几户还亮着,隔着窗帘透出模糊的光。

      我把录音笔从包里取出来检查电量。

      百分之三十一。

      屏幕上还有一个状态图标在闪。

      实时直播频道没有关掉。

      我没开任何节目,也没有把文件推送到服务器。但屏幕右上角的“LIVE”指示针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

      我盯着它大概有十秒钟,心率开始往上走。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通过录音笔内部通信链路发送的,没有网,用的是点对点短距离信号。

      就四个字。

      “谢谢你们。”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胡馨家已经熄灯关门。再低头看向楼下,四栋那侧靠围墙的角落有一盏路灯坏了几秒,旁边好像站了个人影。然后那盏灯恢复正常,人影就不在了。

      我把录音笔的直播通道按了关闭键,屏幕恢复默认待机界面。

      远处的云层里又滚了一声雷,闷闷的,不响,但很长。

      下一场雨应该在后半夜。那个时候我已经到家了。

      但我心里清楚,今晚这件事不是一个结束。“老周”这个名字还在1302的社保记录里,调阅记录被删了,顾小满接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的,那个发卡为什么在沙发缝里——这些线头一根都还没解开。

      还有些别的东西。

      录音笔的直播功能不会自己打开。信号源在梧桐苑范围内,距离我不能超过两百米。那个说“谢谢你们”的人不是顾小满,也不是场中任何一个人。

      是另一个还在听这场仪式的人。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杜安留下的那个发卡。塑料的,很轻,边缘被磨损得有点糙。对着楼道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看了一下。

      是很普通的黑色一字夹。

      发卡内侧贴了一小片东西,不是贴纸,是某种电子器件——薄薄一层,比指甲盖还小,透明封装,里面隐约能看见几根极细的金属线。

      我见过这东西。

      周济生的实验室里有一抽屉。

      是微型骨传导拾音器。军用级别,有效距离二十米,专用于在嘈杂环境里捕捉人声。

      顾小满的发卡里,藏着一个窃听器。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

      我没出声让它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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