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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缺口
隔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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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我就去了梧桐苑。
不是去找胡馨。是去找那个一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的男人。
出门前我给胡馨发了条消息,问她昨晚还有没有听到声音。
她回得很快,说听到了,但跟之前不一样。
我问哪不一样,她想了半天回了一句:“没说要宝宝了。
就一直在哼歌,像哄谁睡觉一样。”
我说好,你在家等我消息。
我没告诉她哼歌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
但我有个预感,昨晚我在录音笔里听到的那段直播,那段没有歌词的哼唱,跟胡馨听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换句话说,顾小满的“存在”正在发生变化。不是消散,是移动。
这是个麻烦的信号。情绪瘴本该是凝固的,像冰块一样钉在原地。一旦开始移动,要么是快散了——皆大欢喜——要么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不是大喜就是大忧,没有中间档。
我决定先不下判断,先去找杜安。
到梧桐苑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还没收,油条炸得金黄,豆浆的热气在秋天的冷空气里白花花地往上冒。
天天鲜面馆开着,卷帘门拉到顶,里头坐着几个穿着工地的工人呼噜呼噜吃面。
我没进去,直接往四栋走。
路过面馆的时候余光扫了眼马路对面。
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没来。
但昨天它停过的位置上,有个环卫工正在扫地上的烟头,竹扫帚刮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栋单元门还是老样子,防盗门锁坏了,用砖头卡着。
楼道里的灯修都没修,大白天也暗得跟黄昏似的。
声控灯坏了半栋楼,墙上贴着的“疏通下水道”广告纸又多加了一层,红字叠黑字叠红字,一层盖一层,像疤痕。
我等电梯的时候看了眼手机。
周济生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社保记录调阅时间戳一个月前,操作账号被删。
被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做了清场。
不是冲着顾小满来的,是冲着我这种后来要查的人。
电梯来了。哐当一声,像老头子清嗓子。
十三楼走廊尽头,1302的门关着。深棕色防盗门,门把手落了一层灰,门缝下面塞着几天的报纸和一张超市促销单。
我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报纸是昨天的,促销单是前天的,上面印着“鸡蛋惊爆价3.98元/斤”的红色大标语,格外刺眼的那种红。
没人收。
我把报纸和促销单放在门边靠墙的地上,抬手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加了些力道。
“杜安先生,我姓康。胡馨家的心理顾问。想问问你关于你太太的事。”
又是沉默。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就在我以为他不打算开门的时候,门开了条缝。安全链挂着。一只眼睛从缝里看我,眼白里全是血丝,像好几天没合眼。
“我不认识你。”
男人的声音低哑,似乎很久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了。
我点点头。“我不是来推销的。我是来帮你太太的。”
那只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不是摔,是那种慢慢合上的声音,安全链的金属声颤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门外没动。大概二十秒,门又开了。这次安全链取下来了。
门口站着的男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但瘦得很厉害,两侧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茬。身上那件灰蓝色居家服应该很久没换过了,袖口磨得发毛。他脚上踩着一双夏天穿的凉拖鞋,袜子只穿了一只。
他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这就是让我进去的意思。
1302的客厅比我想象的更安静。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那种被时间静止的空间特有的沉默。窗帘全拉着,大白天开着顶灯,灯管是那种老式节能灯管,惨白惨白的光照在掉了漆的茶几面上透着一层灰色。地板上有几道磨得很深的拖痕,从厨房方向延伸到沙发旁边,然后在茶几前面消失了。
墙角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标签上印着“产后修复束腹带”、“催奶茶”、“待产包”——双十一买的,封条完好,全是去年十一月的日期。它们在那里杵了快一年,包装盒上的塑料封膜积了薄薄一层灰。
我注意到这些,都是职业病。进门先看两样东西——这个人的家有没有被时间冻住,以及冻在了哪个日期上。
杜安在沙发上坐下,给我也指了指沙发另一头。他没倒水,因为杯子没有。
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扣着放的。旁边一包开了封的快餐纸巾,还有一个装满烟头的易拉罐。空气里确实是一股陈旧的烟味。
我没绕弯子。“你太太生前睡的是这个沙发,对吧?”
因为昨天胡馨提到那个声音是从床下传来的,而她们家主卧的床是落地箱式床。声音不是从胡馨家的床下传出去的,是顾小满的声音留在了自己家的“床”下——客厅沙发——然后被楼上的胡馨用同样产后虚弱的身体状态接收到了。
杜安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眶慢慢发红,但没有泪,像是在某个点上,眼泪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他可能不习惯跟人聊这件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家快一点了。进门的时候她睡在沙发上,我给她拉了拉被子。她还迷迷糊糊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回来了。”
“我去洗了个澡就回房间睡了。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她还在沙发上没声音,我想着不吵她。五点闹钟响了,我出来叫她吃药——那天是她产后复查的日子——她身子已经凉了。”
他把话说得细细的,不太连贯,时不时断一下,像在把一块一块的石头搬出来放在桌子上。
“产后大出血。医生说这种情况如果早点送过来,能救。”
后面这句话说完,他突然卡住了。不是哭了,是整个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手伸向茶几上的易拉罐,摸了个空,那只手就在半空中悬了一下,然后放下。
我在旁边没说话。这段事我应该预料到的。虽然一个沉浸在愧疚里整整一年的男人,他的痛苦不来自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她生前最后几天有没有跟你说害怕什么?”
“记不清了。”
“她说过床下有人吗?”
杜安愣了一下。“没说。但她那阵子老是坐立不安。半夜会莫名其妙去门口站一会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门缝塞进来东西了?”
他抬起头,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因为你刚才说那个动作太奇怪了——半夜去门口站着,不是在等人开门,是在怕门外有什么东西。”
杜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太突然,差点碰倒了茶几上的相框。他走到门口的鞋柜边上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叠纸片放在茶几上。是信封。全是空白信封,没贴邮票,没写收件人,地址栏全空着,封口被撕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刻意保存下来的。一共七封。
“这些信封不是寄过来的,”他说,“是塞在门缝里的。大概从她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开始,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一封。我问她谁塞的,她不说。”
我拿起一只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文具店卖一块钱一沓那种。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
“每一封都是空的?”
“都是空的。”
顾小满收到过空白信,但没有告诉丈夫是谁寄的。夜里去门口站着,但丈夫问的时候说“没怎么”。她很清楚门外有人在监视自己的生活,但选择了闭嘴。
这个选择最后有没有害了她?
我有个答案在心里,很不好受。
我把信封还给杜安,换了个话题。“你老婆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老周’的人?”
他想了想。“没有。她也从不提什么老周。”
我嗯了一声。老周没有出现在杜安的记忆里。但在顾小满生前的最后一段录音里,她清清楚楚地说了:“别告诉老周,他会难过的。”
一个连丈夫都不知道的人。一个临死还要替他考虑的人。这个人跟塞空信封的是同一个人吗?
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不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早。
“杜安,你愿不愿意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太太困在沙发上太久了。她一直在等你说一些话。你要把这些话写下来告诉我。写给她。”
杜安把那包快餐纸巾攥在手里揉了两下,捏得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写给她。写完了她会听见吗?”
“会。但话得当面说。”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没抖,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抽水马桶的淌水声,水管在墙壁里面嗡嗡响了半分钟。
他起身去厨房。翻了半天找到一支圆珠笔和一张超市小票,白色的反面,连格子都没有。哆哆嗦嗦地写了三个字。三个字,然后停在那里。圆珠笔在他手里抖得幅度很大,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他把超市小票对折递给我,不肯让我多看一眼。我接过来放进包里,准备走人。
“我以后会来找你。”我说。
“康先生。”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回头。
“她是不是很冷?”
我看着他说:“这得问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我没下楼,在电梯口站了几分钟。声控灯灭了,我没让它再亮起来。
把手机掏出来,给胡馨发了条微信:“仪式要准备的事写给你。第一,你家里所有药收好。第二,该回避的都回避。第三,你老公叫黄涛,我明天见他。关于他信不信的事你不用解释——我来谈。”
她没回。这时候大概在喂奶。
从四栋出来,天已经大亮。小区花园里有个小男孩在玩滑板车,粉色轮子。一个老太太坐花坛边上往垃圾桶里吐花生壳,哗的一声,准头很好,进了铁桶又弹出来掉在地上。她骂了一句,弯腰捡。
我决定去趟天天鲜面馆。
不是饿。是有个问题必须借着吃饭再挖一挖。
面馆里人比刚才少。最里头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背对门口,帽檐压得很低,正对着一碗素椒面发呆。帽子压太低了,那姿势不像吃饭。
我扫了他一眼没多看,坐到前面的老位置。
老板娘一如既往地热情,招呼声混着厨房蒸锅的动静一起传过来。我点了跟昨天一样的雪菜肉丝面。等上面的时候,压低声音问她。
“顾小满去世前一天,你在店里看见她之前,有没有看到她跟别人站门口说话?”
老板娘的表情明显犹豫了一下。她把抹布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昨天走了之后我想起来了。她最后来的那天,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那天有人在门口跟她站了好一阵子。临街的位置,隔着玻璃我能看见他们在说话。男的,瘦高,穿深色衬衫。说话的时候低低地说了很长时间,她一直在摇头。”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她进门来吃面,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开始掉眼泪。后面的事你知道了——一个礼拜之后人就没了。”
我放下筷子。
“你认识那个男的吗?”
“不认识。不是小区的。这些年第一次见。”
“他要再站在门口你能认出来吗?”
“能。”
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吃完结了账。走到店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这几天要是再见到那个人,打电话给我。”
老板娘接过我放在柜台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餐巾纸,盯了盯那个号码,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康先生,你是不是查案的。”
“不是。查案的归警察。我只管还账。”
“什么账。”
“别人欠着没说出口的账。”
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刺眼得厉害。我抬手挡着光,低头看了眼手机。胡馨回消息了,一连三条。
“康老师,昨晚没有哭了。”
“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直小声念叨,听不清,但不是在哭。”
“我老公说今天下午请假回来见你。”
我在梧桐苑门口的花坛边上站了好一会,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黄涛。她老公。昨晚那场夫妻吵架里他夺门而出、把音响开到最大,今天又说要请假回来见我。
一个前一天还骂神棍的人,第二天就不上班来见你,这局面翻译过来是好事。但以我这一年多的经验,也未必是单纯的好事。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手碰到录音笔,忽然迟疑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是这几天的感觉不太对——录音笔的异常直播、匿名警告、消失的面包车,还有现在新冒出来的那个穿深色衬衫的瘦高男人——这些碎片同时在同一个地点冒出来,不是一个巧合。
是有人在梧桐苑等一件事,等了很久。等顾小满的事被人发现,然后跟着进来。
我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翻到周济生的号码,又锁了屏。一条消息弹出来。
“康老师,你是不是查案的。”
“不是。”
“查案的归警察。我只管还账。”
“什么账。”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种感觉又来了——被盯着的感觉。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有的那种。不是幻觉。
老板娘发的那句话我刚才在面馆里刚说完。她说删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回头看了一眼梧桐苑门口那一排底商。天天鲜面馆、小张五金水暖、叶氏中医推拿、水果摊——所有店面都开着,玻璃在阳光下发白地反着光。有几个路人经过,没人看我。
但有人知道我刚说了什么话,几乎分毫不差地把它送到了我手机上。
我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侧面的直播频道指示灯还亮着。不是红光。是绿光——待机收听状态。
有人切进了我的录音笔。
从我昨晚清完顾小满的音频之后就没断开过。一直在线。一直在听。
而他刚才听到我在面馆里对老板娘说的每一句话。然后一字不差地把它发回给我。
我握着录音笔站在花坛边上,一动不动。滑板车的小女孩呼地从面前滑过去,带起一阵风。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面上,格外晃眼。
然后我猜我已经知道那个瘦高男人是谁了。
他等的不是顾小满的事被人发现。他等的是我。他一直在等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来。杜安的欠账是话,而他要替别人讨的欠账,我不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