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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疙瘩汤与瘟疫方 烛影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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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曳,倩影俯身下拜。
“民女多谢守备大人救命之恩。”
“你叫什么来着?”
“姜微。”
在这偏远之地,一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少见有正经名字的,一般都是出嫁后冠夫姓称某家娘子。夏常安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哦,姜微。”夏常安小声重复,又指了指面前的汤罐,抬头问道,“你做的?”
姜微点点头。
“夏百说你这个……粥,”夏常安斟酌了用词,毕竟这碗东西在他这里真的很难被称为“粥”,“好吃还管饱,怎么做的?”
只见姜微福身,将面汤的做法娓娓道来:“回大人,这叫面疙瘩汤。先用水和面,烧开水后揪小块下锅,若有蔬菜添些更好,眼下只能加些盐和辣椒。既能当干粮,又比干粮省时,比粥棚里的稀米汤顶饿得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近粥棚的米快见底了吧?这个法子能省粮,还管饱。”
夏常安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面疙瘩混着辣椒的暖意滑入喉咙,他抬眼时,眸中多了几分深意:“虽不便于行伍携带,放粥时倒能用。若当真管用,明日随我去知州府。能少耗粮多救人,于你于固春都是功。”
姜微点了点头:“是,奴明白。”
交代完了事,夏百将姜微带出门去,姜微退出去的时候,夏常安似乎看到了她从进门来就低垂的双目有一瞬抬起落在他的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眼神里不是他常见的鄙夷恐惧,也不全然是敬畏,不是爱不是恨,那一眼复杂的他看不明白,许久之后他或许会懂,姜微投来的那一眼里有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悲悯。
至此为止,姜微认为自己的计划施行比较顺利。自从接到这个任务以来,姜微一直都有些抵触,其他同事的任务要么是化身文曲星帮助某人考上状元,或者是成为送子观音确保注定改变世道的孩子出生,怎么到她这里就是要送任务目标去死。
刽子手,这是她对自己倒霉任务身份的定位。锦和元年的夏常安,节俭、务实,甚至会为一碗省粮的疙瘩汤认真考量,这样的人,经历了什么会在三年后通敌叛国?锦和三年城破之时的夏常安还舍命救了没什么交情的自己,这又是因为什么?
眼前就像一团迷雾,她看不清路,她不知道自己这次回来的时间点是否来得及,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何时做出干预,她只知道不管是哪条路,路的尽头只有一个确定的目标,就是让夏常安按照应该有的结局,死去。
如果夏常安本心不坏,她也要引导他去做坏事吗?
这个想法一度让姜微十分痛苦,她甩了甩脑袋,像鸵鸟一样,先将头埋进沙子。
正走到院中,门外忽然传来夏仟急促的脚步声:“大人!不好了,西头难民棚里……有几个人上吐下泻,烧得直说胡话,怕是……瘟疫!”
夏常安猛地起身,绯色袍角扫过凳脚。固春本就缺医少药,瘟疫一旦蔓延,比简单的粮食饥荒更要命。他快步往外走,却听见身后姜微的声音:“大人,或许……我能试试?”
夏常安回头,眉头紧锁。
“不敢说精通,”姜微垂眸,语气却稳,“家母曾是走方郎中,教过我些应对时疫的法子。瘟疫多是秽气聚集、饮食不洁所致,需得先隔离病患,再用艾草、苍术烧烟驱秽,饮用水里加些贯众、板蓝根煮沸……”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夏百依旧那副冷淡的模样在旁咋舌:“你一个姑娘还家懂这些?别是胡诌吧?”
夏常安盯着她,眸色沉沉。眯起的丹凤眼里仍旧是一种审视,可他在姜微眼里没有急切上午邀功,反而是一种笃定的平静。他想起方才那碗疙瘩汤,确实是实打实的法子。
“夏百,”他忽然开口,“去库房取艾草、苍术,再让药铺送贯众、板蓝根来。”
夏百一愣:“大人,真信她?”
“死马当活马医。”夏常安淡淡道,目光却没离开姜微,“你若敢糊弄,按扰乱军心论处。”
姜微屈膝应下,她本就没说假话,她妈妈确实是医院的医生,只是那些“法子”,更多是来自现代防疫手册的记忆。她此刻不想去考虑不帮夏常安让他坐实“坏蛋”这个名头坐实比较好,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她来到这里感受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那些她在城墙外就见过的挣扎的生命,终究不止是史书上冰冷的“时疫死数千”,她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
一行人赶到难民蜗居的棚子时,天又下起了雪,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领子里蹿,眼前已有三个病患被抬到棚外的空地上,裹着发黑的破棉絮,浑身抽搐这,嘴角挂着白沫。周围的难民缩在远处,眼神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麻木。
“都退后!”夏常安沉声喝止,拔出腰间佩刀在地上划了道弧线。
难民们瑟缩着后退,姜微却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前几日她在城外救下的那个老头,她正是得益于老头的帮助才混进城里,进城后老头就跟他们分开了,姜微走过去伸手搀住已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本就站不稳的颤颤巍巍的老头。
“大爷,您怎么在这,这病会过传你离得太近会传染。”她转头对夏常安道,“请大人让人用木板搭个隔离棚,病患单独安置,所有接触过的衣物、被褥全用沸水烫过,再拿到太阳底下晒。”
夏百扛着艾草过来,听见这话撇撇嘴:“姑娘,烧了最省事,费那劲干啥?”
“烧了能断根吗?”姜微反问,手里已经接过夏常安递来的火折子,“病患的秽物、用过的东西才是源头,烧了人,烧不掉病菌。”她把艾草和苍术堆在棚外空地上点燃,浓烟滚滚升起,带着刺鼻的药味,“这烟能驱秽气,让大家都往上风处站。”
夏百被“病菌”两个词说得一愣,挠挠头:“啥菌?我咋看不见?”
姜微没功夫细解释,只催他:“赶紧烧水,多烧几锅,把贯众和板蓝根往里加,让没发病的都喝,尤其是小孩老人。”她蹲下身,摸了摸病患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又翻看眼睑,“夏大人,能找些干净的布和烈酒吗?要给他们物理降温。”
“烈酒?那玩意儿比药还金贵……”夏百嘟囔着,见夏常安没说什么还是转身跑了。夏常安在旁看着,没说话,只对侍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按姜微说的搭隔离棚。
姜微将烈酒倒在布上,小心地擦拭病患的脖颈和腋下,动作算不上熟练,却稳当。
老头颤颤巍巍的还非要跟在姜微身边打下手,趁夏常安不注意他凑近了姜微,小声说:“你怎么跟这个阉人混到一起去了,当时进城不是说投奔亲戚吗?”
姜微轻笑了声,手上没停:“夏大人挺好的啊,他在路上救了我。”
老头摇摇头:“你忘了,在城外时我们就说,这个阉人看着像个人,其实在大内没少干缺德事,不然怎么会被派到固春,小丫头,你最好离他远点。”
姜微哦了一声,她不能说她的出现就是为了夏常安,但是又改变不了老头的看法,只好转移话题:“秋苹姐呢,你知道她在哪吗?”
“好几日没见过秋苹丫头了,唉她也是可怜。”话题成功被转移,老头又感叹起秋苹的身世,姜微招呼了人过来将他扶到一边。
这时夏百提着药罐和布巾回来,嘴里还叨叨:“药铺说贯众快没了,板蓝根也只剩这点……”话没说完,就见一个病患猛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
“快!撬开他的嘴,塞块布,别让他咬到舌头!”姜微急声道。夏百下意识地照做,手指被病患咬得生疼,却没敢撒手。好久病患才缓过劲,他甩了甩发麻的手,余光看到姜微冲了过来,下一秒他的手被拿起来,姜微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检查着夏百的手,一边焦急地问道:“有被咬伤吗?有没有伤?”
夏百看着姜微纤细的手指握住自己的手,突然感觉烫的要命,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心里慌乱间抬头正好撞进夏常安投过来的,冷冷的甚至有些阴恻恻的眼神里,他头脑瞬间清亮了,急忙甩开姜微的手,说道:“谢……多谢姜姑娘关心,我……我没事,没事。”
姜微仔细检查之后发现确实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瘟疫在古代本就难控制,万一感染可不好控制,夏百虽然是夏常安身边的人,担心他的安危确实合理,但是自己刚刚这种直接抓住人手的行为还是很有不妥的。
“把这药汤给病患灌下去,少量多次。”姜微舀出加了药材已经凉到温热的药水,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头对夏百说道,“其他人的饮用水,必须烧开了再喝,谁也不能含糊。”
众人忙忙碌碌不知过了多久,雪已经停了。隔离棚里的病患虽没退烧,却不再上吐下泻,眼神也清明了些。姜微蹲在夏常安身边用火堆烤手,夏常安没转头只是盯着火堆,说道:“姜姑娘,你这法子当真管用?”
“得看接下来三天。”姜微搓着冻僵的手,“只要不再有人发病,就算稳住了。”
“姜姑娘,你刚才说的‘病菌’,到底是什么?”夏百没忍住凑过来问,“比刀子还厉害?”
姜微想了想,笑道:“就像看不见的小虫子,藏在脏东西里,钻进人嘴里、鼻子里,就会生病。”
夏百脸色变了变,看了眼夏常安又走去另一个火堆跟夏仟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