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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茶沸·三人一席各西东 ——原是浮 ...

  •   莲稚抱着用过的杯碟和药箱,小跑着回到临水竹亭时,沈炼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一身墨青色暗纹长袍,玉冠束发,腰间只悬了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佩,比前两次来时更添几分清贵闲适。

      他负手站在亭边,望着莲池中田田的荷叶,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沉静。

      只是那周身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冷肃气场,依旧让这方山水灵秀之地,无端多了几分凝滞。

      听到脚步声,沈炼回过头。看到莲稚抱着东西、脸颊泛红、额发微湿、裙摆还沾了些泥点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了?跑得这样急?”他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莲稚怀里略显沉重的药箱和托盘,目光扫过他有些凌乱的鬓发和微红的眼眶——显然是哭过,或者刚刚忍着泪,“谁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有一丝极冷厉的光芒一闪而逝。在这红莲水榭,能让这少年露出这般神情的,会是谁?

      莲稚摇摇头,将杯碟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喘匀了气,才软声道:“没有谁欺负我。是……是竹林里来了个人,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好多血,我刚给他包扎好。”他想起姬妄那身骇人的伤势和满身的血腥气,小脸又白了白,心有余悸。

      沈炼眼神蓦地一沉。“竹林?有人闯入?”他放下药箱,目光锐利地扫向竹林方向,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警惕。红莲水榭外围有阵法守护,寻常人绝难闯入。能突破阵法、重伤至此还能摸到水榭近处的,绝非等闲之辈。是冲莲稚来的,还是误入?

      “嗯……”莲稚点头,没注意到沈炼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整理着杯碟,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担忧,“他伤得好重,胳膊断了,身上好多口子,流了好多血……我给他用了最好的金疮药,缝了针,换了干净衣服。可他脾气好像不太好,凶巴巴的,不肯跟我回屋里,非要待在竹林里。”他说着,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我让他换药时叫我,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去。”

      沈炼听着莲稚絮絮的叙述,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反而更甚。能让莲稚觉得“凶巴巴”、“脾气不好”,且重伤之下还能保持如此警惕、不肯轻易进入陌生环境的人,必然是个心性狠厉、经验老道的亡命之徒。这样的人,出现在红莲水榭附近,是极大的隐患。

      “他叫什么名字?可说了来历?”沈炼不动声色地问,走到莲稚身边,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他脸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药膏痕迹。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亲昵。

      莲稚被他指尖的温度弄得痒痒的,偏头躲了躲,没躲开,也就由着他,答道:“他说他叫姬妄。别的没说什么,好像……不太想提。”他想起姬妄那双深紫色、充满戒备和戾气的眼睛,小声补充,“他看着好累,好辛苦的样子。”

      姬妄。

      沈炼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乍现。魔教教主姬妄?那个近年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手段狠辣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他怎么会重伤流落至此?是了,前几日东厂密报,魔教内乱,姬妄遭心腹与数个正道门派联手围杀,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原来竟是逃到了这里,还阴差阳错被莲稚所救。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也是意外之患。

      沈炼看着莲稚清澈见底、满是担忧的眼眸,将眼底翻腾的杀意与算计尽数掩下。姬妄是朝廷和东厂都要剿灭的要犯,若能借此机会将其擒获或诛杀,自是功劳一件。但更重要的是,此人极度危险,留他在莲稚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必须尽快处理掉。

      “既是受伤之人,在此静养也无妨。”沈炼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会安排人暗中看顾,确保他……安分守己,不打扰你清净。”他说得委婉,但“看顾”二字背后的含义,莲稚听不懂,元初却听得明白。

      一直趴在栏杆上假寐的元初,此时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猫瞳冷淡地扫了沈炼一眼,又闭上了。它懒得理会这些凡人之间的算计。只要不危及莲稚,它便由他们去。

      莲稚听沈炼说会“安排人看顾”,以为他是好心派人帮忙照顾伤员,顿时高兴起来,眉眼弯弯:“真的吗?那太好了!他一个人在那里,我总是不放心。”他拉住沈炼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仰着小脸,软声恳求,“那你派的人,要对他好一点哦,他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沈炼看着他全然信赖的眼神,和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对另一个男人的关切,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悦。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抬手揉了揉莲稚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好,听你的。”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水榭外传来。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股清淡的书卷墨香。

      莲稚耳朵尖,立刻听出是苏砚来了,高兴地松开沈炼的袖子,转身朝声音来处望去。“苏砚!你来啦!”

      只见苏砚一袭月白色云纹直裰,缓步而来。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步履从容,姿态清雅,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只是当他目光触及亭中并肩而立的莲稚和沈炼,尤其是看到莲稚微微泛红的眼眶、略显凌乱的衣衫,以及沈炼那只刚刚从莲稚发顶收回、姿态亲昵的手时,那温润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莲稚公子,沈督主。”苏砚走入亭中,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拱手见礼,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沈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在苏砚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惯有的审视与疏离。“苏大人。”

      “苏砚,你带了什么来?好香!”莲稚的注意力立刻被食盒吸引,凑到桌边,好奇地往里看,鼻尖微微翕动。

      苏砚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打开食盒盖子。“听闻公子喜食糕点,今日路过‘一品斋’,见有新出的‘琥珀核桃酥’和‘水晶桂花糕’,想着公子或许喜欢,便带了些来。”

      食盒里两层,上层是色泽金黄、酥脆诱人的核桃酥,下层是晶莹剔透、嵌着桂花的米糕,香气扑鼻,卖相极佳。

      莲稚眼睛一亮,拍手道:“看着就好好吃!谢谢你,苏砚!”他拈起一块核桃酥,正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沈炼说,“沈炼,你也尝尝,苏砚带来的点心可好看了!”

      沈炼看着莲稚递到嘴边的糕点,和那双亮晶晶、满是分享喜悦的眼睛,顿了顿,就着莲稚的手,张口轻轻咬了一小角。酥脆香甜,入口即化。

      “不错。”他淡淡道,目光却扫过苏砚。苏砚此举,看似寻常,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现对莲稚喜好的了解和用心。这位探花郎,心思倒是细腻。

      莲稚自己这才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块,又给苏砚拿了一块,然后才招呼两人坐下。“你们坐呀,茶马上就好,海棠糕也快蒸好了。对了,苏砚,我还泡了桃花酿,用井水湃着呢,等会儿你尝尝!”

      哑女悄无声息地奉上刚沏好的新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三人围坐矮几旁,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沈炼和苏砚,一个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一个清贵翰林、公主未婚夫,本无甚交集,此刻却因莲稚而坐到了一处。两人皆是心思深沉、善于察言观色之辈,只寥寥数语,便已对彼此的心思有了几分揣测。

      沈炼看出苏砚对莲稚那份不同寻常的关注与温柔,绝非仅仅出于对“朋友”的欣赏。那目光流连在莲稚身上时,虽竭力克制,却依旧难掩其中的惊艳、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苏砚亦感觉到沈炼对莲稚那种近乎独占的保护姿态,以及对他这个“后来者”隐隐的排斥与审视。沈炼此人,深不可测,手段狠辣,绝非良善。

      他与莲稚究竟是何关系?为何能如此自然地出入这神秘的红莲水榭?看他待莲稚的举止,亲昵中带着一种不容他人置喙的强势,绝非普通“故人”那么简单。

      而莲稚,对这两人之间的暗涌毫无所觉。他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如何采摘海棠花,如何调制馅料,如何捏出花朵的形状。说到姬妄时,又忍不住絮叨了几句他的伤势,感叹“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疼”,叮嘱沈炼派去的人要细心些。

      沈炼听着,面色平静,只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时掠过莲稚开合的唇瓣和那双生动流转的媚眼。苏砚则始终面带温润笑意,专注地听着,适时问上一两句,引着莲稚说更多。两人都巧妙地将话题从姬妄身上引开,不愿多谈这个危险的闯入者。

      不多时,哑女将蒸好的海棠糕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粉白可爱,花香四溢。莲稚献宝似的将糕点推到两人面前:“快尝尝,我忙了一早上呢!”

      沈炼和苏砚各取了一块。糕点入口,清甜软糯,花香恰到好处,手艺确实极佳。

      “莲稚公子好手艺。”苏砚真心赞道,看着莲稚因被夸赞而微微泛红、带着满足笑意的小脸,心头柔软,“比许多糕点铺子做的还要精致可口。”

      莲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们吃惯了山珍海味,看不上我这点小手艺呢。”

      “怎会。”沈炼也淡淡道,目光落在莲稚沾了一点糕点碎屑的唇角,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抹去。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莲稚愣了愣,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被触碰的唇角,那一点粉嫩的舌尖飞快掠过沈炼的指尖,温热,湿润。

      沈炼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眸色深了深,缓缓收回手,握成拳,藏入袖中。

      苏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低头饮茶。只是那茶汤入口,似乎比方才苦涩了几分。

      “对了,”莲稚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砚,眼睛亮亮的,“沈炼说以后要带我去江南玩,苏砚,你就是江南人吧?江南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看么?有小桥流水,乌篷船,还有好吃的桂花糖藕、龙井虾仁?”

      他问得天真,语气里满是憧憬。苏砚听着,心中却是一动。沈炼要带莲稚去江南?以沈炼的身份和行事作风,这话恐怕不单单是“游玩”那么简单。他是想将莲稚带离此地,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

      “江南确有其独特风韵。”苏砚按下心中疑虑,温声答道,“若莲稚公子日后得空前往,苏某愿为向导,定让公子尽兴。”他话中之意,亦是表明了自己与江南的关联,和对莲稚的亲近。

      沈炼瞥了苏砚一眼,没说话,只端起茶杯,慢饮一口。

      莲稚却很高兴,拍手道:“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计划,“可以去苏砚家做客,吃地道的江南菜,还可以坐船游西湖,听说西湖的荷花夏天开得可好了!元元,你说是不是?”他转头去问趴在旁边栏杆上的玄猫。

      元初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没理他。

      三人又闲聊了些别的。莲稚说起前几日谢长风来过,很是威风,还送了他一盒边关带来的奶疙瘩,虽然有点硬,但很香。说起谢长风眉骨上的疤,和送给他的那盒药膏。说起那日放风筝的趣事。

      他说话没什么条理,想到哪说到哪,语气雀跃,神情生动。沈炼和苏砚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或解释几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亭中,茶香袅袅,糕点甜腻,池风送来荷香。若忽略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这倒真是一幅惬意闲适的春日茶会图。

      然而,平静之下,暗潮从未停歇。

      竹林深处,姬妄背靠着一杆粗竹,闭目调息。他耳力极佳,虽距离不近,但山间寂静,水榭那边的谈笑声、烹茶声、甚至莲稚那软糯雀跃的语调,都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他听到了沈炼低沉冷淡的声音,听到了另一个陌生温润的男声(苏砚),更听到了莲稚毫无心机、欢快明朗的笑语。听到他提起自己时那份单纯的担忧,听到他夸赞另一个人带来的点心,听到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和那两人同游江南……

      那笑声,那语调,与方才在竹林里面对他时的惊慌、小心翼翼、强忍泪水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放松、更亲近、更肆意的快乐。

      姬妄深紫色的眼眸缓缓睁开,望向水榭的方向,眸色沉冷如冰。沈炼,苏砚。一个阉党头子,一个朝廷新贵。这少年,竟与这般人物交往甚密?他究竟是什么人?

      而自己,这个满身血污、见不得光的魔头,只能躲在这阴暗的竹林里,靠着少年一时心软的救治苟延残喘,连靠近那片明亮温暖的所在,都是一种奢望。

      心头那点因少年纯粹好意而生出的微弱波澜,此刻被一种更为尖锐冰冷的情绪覆盖——那是混杂着自嘲、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刺痛。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刀身冰凉,浸透鲜血的触感早已熟悉。这血腥黑暗的路,才是他姬妄的归宿。那水榭里的茶香笑语,春日暖阳,终究与他无关。

      只是,那少年为他包扎时颤抖的指尖,递来糕点时期待的眼神,和那句“更怕你死掉”的软语,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然缠上了他冰冷的心脏,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悸动。

      他闭上眼,不再去听那边的欢声笑语,全力运功疗伤。必须尽快恢复,离开这里。这红莲水榭,这名为莲稚的少年,是比任何刀剑都更危险的迷障。

      水榭竹亭中,茶会接近尾声。莲稚有些困了,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他今日起了大早,又经历救治姬妄的紧张忙乱,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涌了上来。

      沈炼见状,放下茶杯,道:“时辰不早,你该歇息了。”

      苏砚也起身,温声道:“今日叨扰许久,苏某也该告辞了。多谢莲稚公子款待,糕点与茶,皆乃佳品。”

      莲稚揉揉眼睛,有些不舍:“你们这就要走了么?海棠糕还有呢,再吃一点嘛。”

      “明日再来。”沈炼语气不容置疑,已起身走到莲稚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肩膀,“去睡会儿。”

      莲稚确实困了,便也不再坚持,对苏砚摆摆手:“那苏砚,你明天还来么?我让哑奴做荷叶鸡,可好吃了!”

      苏砚看着沈炼扶在莲稚肩头的手,目光微凝,随即笑道:“若公子不嫌叨扰,苏某明日定当再来品尝。”

      “一言为定!”莲稚伸出小指。

      苏砚看着那纤细的小指,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不明的沈炼,终究还是微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与莲稚轻轻一勾。“一言为定。”

      沈炼没有阻止,只淡淡看着。待苏砚收回手,他才对莲稚道:“走了,送你回房。”

      莲稚点点头,又对苏砚说了声“路上小心”,便被沈炼半揽着肩,往水榭内走去。他困得迷迷糊糊,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沈炼身上。

      苏砚站在亭中,目送那一深一浅两道身影相偕离去,直至消失在重重帘幔之后。脸上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片看不清情绪的平静。他独自在亭中站了片刻,方才提起空了的食盒,缓步离开。

      经过竹林边缘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片幽深的竹影,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下山去了。

      竹林深处,姬妄睁开了眼,深紫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映着苏砚月白色渐行渐远的背影,冰冷而锐利。

      都走了。

      这方天地,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少年被哄着入睡的、软糯模糊的呢喃。

      姬妄重新闭上眼睛,将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与空落,强行压下。

      他要尽快离开。必须离开。

      本章字数:8210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茶沸·三人一席各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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