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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衣·煮茶待客是修罗 ——原是月 ...
“海棠醉”的料子,最终没有被立即做成衣裳。
莲稚将它珍而重之地收进了那栋装满绫罗的楼阁,放在一个紫檀雕花的匣子里,和几匹同样难得、但他始终没舍得用的鲛绡、云锦放在一处。
他每日都会去打开匣子看一眼,摸摸那柔软如烟的料子,想象着它做成衣裳的样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合上。
他更惦记的,是答应苏砚的海棠糕。
红莲水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白的花,重重叠叠,如云似霞,将水榭东侧的一小片庭院,笼在甜香与花影里。
莲稚特意起了个大早,穿着件杏子黄的窄袖短襦配同色长裙,裙摆刚到脚踝,方便行动。
他赤着脚——在红莲水榭,只要不出门,他多半是不穿鞋的,缠裹过的双足小巧如玉雕,踩在微凉光滑的墨玉地面上,悄无声息。
他搬了个矮凳,坐在海棠树下,面前放着竹编的浅筐,仰着头,仔细挑选那些将开未开、饱满莹润的花苞。
晨光透过花叶缝隙,在他脸上、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神情专注,睫毛低垂,鼻尖因专注而微微翕动,唇瓣抿着,侧脸线条精致得不像真人。
元初蹲在一旁的假山石上,琥珀色的猫瞳静静望着他。
看他踮起脚,费力地去够高处的花枝,衣摆提起,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看他因为摘到一簇特别好的花而眉眼弯弯,露出孩子气的得意;也看他偶尔走神,望着某一处虚空,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千年了。元初想。他采摘海棠花做糕点的模样,和百年前、千年前,似乎并无不同。时间在他身上是停滞的,连同这份天真与专注。
可水榭之外,早已换了人间。那些因他而掀起波澜的人,也一个个,即将登台。
花摘够了,莲稚抱着浅筐,脚步轻快地走向小厨房。水榭的厨房不大,但一应器具都是最好的。
哑奴早已备好了上等的糯米粉、砂糖、蜂蜜、猪油,还有清晨现挤的牛乳。莲稚洗净手,系上一条素色围裙,开始忙碌。
他做糕点很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千年光阴,除了修炼(虽然收效甚微)、玩耍、看书,他最常做的,便是琢磨这些吃食。
水榭里的哑奴不会说话,但手脚麻利,能很好地配合他。
和面、调馅、将洗净晾干的海棠花瓣细细切碎,拌入馅料,再巧手捏成一朵朵海棠花的形状,点上花蕊……
他的手指纤细灵巧,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着他低垂的侧脸,和那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
鼻尖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热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专注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奇异地与这灶台炊烟和谐相融。
元初跳上窗台,看着。它想起很久以前,莲稚第一次尝试做糕点,把厨房弄得一团糟,脸上身上都是面粉,却举着歪歪扭扭不成形的“作品”,献宝似的给它看,眼睛亮得惊人。
那时它还只是纯粹的系统,没有实体,无法品尝,却依然“感觉”到了某种陌生的、被称为“愉悦”的情绪。
如今,它有了实体,能蹲在这里,看他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朋友”,如此用心地准备一份糕点。那份纯粹的、想要与人分享美好的心意,千年未变。
糕点上了蒸笼,水汽氤氲,带着海棠花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莲稚解下围裙,洗了手,又跑到那栋放衣服的楼里,开始为“茶会”挑选衣裳。
“元元,你说我穿哪件好?”他站在几乎望不到头的衣架前,有些犯难。
黄色?紫色?前几日见沈炼和苏砚,都穿了黄色和紫色……
“唔,穿那件新做的‘雨过天青’色好不好?苏砚那日穿的月白色,这个颜色和他那件有点像,但更清透些。”
他自言自语,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天青色交领广袖长袍,料子是极名贵的“天水碧”,颜色清浅如雨后晴空,行走间有流水般的光泽。
他又挑了一条同色系、绣着银线竹叶纹的腰封,和一支简单的青玉簪。对镜比了比,觉得有些素,又打开首饰匣,选了一对珍珠耳珰,和一枚嵌着小小蓝宝的银质额饰。
“会不会太隆重了?”他转头问元初,有些不确定。
元初甩了甩尾巴,没表示。
莲稚自己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最终还是换了下来。
“算了,还是穿自在些的。”
他换上平日最常穿的鹅黄色软罗常服,宽袍大袖,只在腰间松松系了根带子,头发也用同色发带随意一束。
他对镜转了个圈,裙摆飞扬,笑容明媚,“就这样!舒服!”
蒸糕的香气越来越浓。莲稚算着时间,觉得沈炼和苏砚差不多该来了,便又指挥哑奴将临水竹亭重新布置一番。
铺上崭新的竹席,摆上矮几、蒲团,焚上淡淡的梨花香,将茶具一一摆好。又取出前几日埋的桃花酿,放在井水里湃着。
一切准备停当,日头也已升高。春末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莲池上,波光粼粼。红莲还未到花期,只有田田荷叶铺了满池碧色,间或有几支早发的荷箭,亭亭玉立。
莲稚坐在亭边栏杆上,赤足晃荡着,望着山下小径的方向,等得有些心焦。“元元,他们会不会不来了?”他第不知多少次问。
元初趴在他膝头,闭目养神,闻言只轻轻“喵”了一声。
就在莲稚快要坐不住,想跑去山道口张望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自水榭西侧的竹林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怪,不似鸟雀惊飞,也不似寻常野兽穿行。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跌跌撞撞,撞断了竹枝,又极力压抑着喘息和闷哼。
莲稚耳朵动了动,疑惑地转头望向竹林。元初也瞬间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竖瞳锐利地盯向声音来处,浑身的毛微微炸起,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哈”声。
“元元?”莲稚被它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它抱紧了些,“怎么了?”
元初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竹林。它感知到了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属于顶尖武者的、即便重伤也未曾消散的凶戾煞气。来者绝非善类,且实力极强。
莲稚也隐约闻到了血腥味,眉头蹙起。他修为低微,感知远不如元初敏锐,但那股味道太浓了,随风飘来,带着铁锈般的甜腥。
“有人受伤了?”他站起身,将元初放在栏杆上,就想往竹林方向去。
元初立刻跃下,挡在他身前,尾巴高高竖起,【别去。危险。】
“可是……”莲稚犹豫,看着竹林方向。
那窸窣碰撞的声音似乎停了,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
他想起谢长风眉骨上的疤,想起他说“小伤,无碍”时平淡的语气。
山下的人,好像很容易受伤。沈炼身上有药味,苏砚的手有握笔的茧,谢长风满身风霜……现在,又有人受伤了,好像伤得很重。
“元元,我去看看,就看一下。”莲稚小声说,眼里带着恳求,“万一……万一他需要帮忙呢?就像谢将军那样。”
元初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不忍的眼睛,心头那点冰冷的警告,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它知道拦不住。
莲稚的心太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尤其是“血”。这与他的血脉无关,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怜惜。
【跟在我后面。】元初最终妥协,迈步走在前面,琥珀色的猫眼在昏暗的竹林中,泛着幽冷的光。
莲稚连忙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跟了上去。越往竹林深处走,血腥味越浓,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阴寒气息,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竹叶沙沙作响,光影斑驳,更添几分诡谲。
终于,在竹林深处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泥地上,他们看到了那个“闯入者”。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男人。
他靠坐在一丛粗壮的毛竹下,头低垂着,墨发凌乱地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穿着件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深色,似乎是黑色或玄色,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多处破损,露出其下狰狞翻卷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他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他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右手却死死握着一柄形制奇古、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即便沾满血污,也掩不住其森冷的锋芒和隐隐的血煞之气。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周身那股即便重伤垂死、也未曾消散的浓烈杀意和戾气。
那不是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气,而是一种更阴冷、更黑暗、仿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浸透了无数怨魂哀嚎的煞气。
仅仅是靠近,就让人呼吸发紧,心脏狂跳。
莲稚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气息。他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抓紧了元初背上的毛,脚步钉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垂着头的男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凌乱沾血的黑发下,露出一张脸。
一张极为年轻,也极为……妖异俊美的脸。
即便满面血污,脸色惨白如纸,也掩不住那五官的深刻与精致。斜飞入鬓的眉,狭长上挑的眼,鼻梁高挺,薄唇此刻因失血而颜色浅淡,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的瞳色是罕见的深紫色,此刻因重伤和警惕而微微收缩,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锐利、阴鸷、充满毫不掩饰的杀机与审视,直直刺向莲稚和元初。
那眼神太可怕,像是被最凶猛的野兽盯上。莲稚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是故意想哭,只是这泪失禁的体质,在极度惊恐时完全不受控制。
“你……你是谁?”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细弱蚊蚋,“你、你受伤了……”
男人,姬妄,魔教现任教主,此刻正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打量着眼前这不速之客。一个少年,一个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年。
穿着鹅黄色的柔软衣裙,赤着足,小脸吓得煞白,眼圈通红,泪珠要掉不掉,正怯生生地望着他,像只误入狼窝的雪白兔子。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那猫的琥珀色竖瞳,正冷冷地看着他,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审视。
这是什么地方?
姬妄脑中飞速转动。
他遭逢叛徒与所谓“正道”围杀,身负重伤,拼死杀出重围,慌不择路,闯入这片山林,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触动了某种阵法,被传送至此。
此地灵气浓郁得惊人,与外界截然不同,像是某个隐世高人的洞府。而这少年……
他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弱得可怜。可偏偏出现在这里,带着一只显然不凡的猫。是此间主人?还是……诱饵?
姬妄眼中杀机一闪,握刀的手指收紧,试图调动内力。可刚一运气,胸腹间便是剧痛袭来,喉头一甜,哇地又吐出一口淤血,眼前阵阵发黑。
“你、你别动!”莲稚见他吐血,吓得忘了害怕,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被他周身凌厉的煞气逼停,只得站在原地,急急道,“你流了好多血,会死的!”他想起谢长风给的药膏,想起水榭里那些瓶瓶罐罐,“我、我有药,你等等,我去拿!”
他说着,转身就想跑回去拿药箱。
“站住。”一个嘶哑冰冷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自身后传来。
莲稚脚步一顿,僵硬地回头。
姬妄用刀支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却因伤势过重,踉跄一下,又单膝跪倒在地。他抬头,深紫色的眼眸死死锁着莲稚,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狠戾。
“你是何人?此处是何地?”
他的声音因伤势和久未开口而干涩沙哑,却依然带着惯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莲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抽了抽鼻子,带着浓重鼻音,小声回答:“我、我叫莲稚,这里……这里是红莲水榭,我家。”他指了指竹林外的方向,“你受伤了,真的……要赶紧治。我不会害你的。”
他的眼泪掉得又急又凶,偏偏表情认真,眼神虽然害怕,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担忧。那副模样,实在不像作伪。
姬妄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惊慌和……傻气。这少年,似乎真的只是怕他死掉。
荒谬。姬妄扯了扯嘴角,想冷笑,却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痛。
他姬妄纵横江湖十载,杀人无数,树敌遍地,何曾有人会单纯因为“怕他死掉”而流露出这般情态?
要么惧他,要么恨他,要么想利用他。这般纯粹的、近乎愚蠢的“关心”,倒是头一遭。
是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如此?
他目光又转向那只始终沉默盯着他的玄猫。这猫,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比许多所谓武林高手更甚。它似乎能看透他的一切。
元初与姬妄对视片刻,忽然轻轻“喵”了一声,那声音直接传入姬妄脑海:【凡人,收起你的杀心。他若想害你,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姬妄瞳孔骤缩。神念传音!这猫……果然是灵物!这地方,这少年,绝不简单。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伤势实在沉重,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知道,再不止血疗伤,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得死在这里。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姬妄眼中厉色稍敛,但警惕未消,沙哑道:“……有劳。”
这便是同意让他救治了。
莲稚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擦眼泪,连忙道:“你、你别再动了,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说着,转身飞快地跑出了竹林。
元初没有跟去,依旧蹲在原地,与姬妄对视。一猫一人,一冷静一凌厉,在弥漫着血腥气的竹林中,无声对峙。
不多时,莲稚抱着一个不小的药箱,又吃力地提着一桶清水,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他跑得急,气喘吁吁,小脸泛红,额发被汗水沾湿。
放下东西,他也顾不上歇,打开药箱,里面瓶瓶罐罐,纱布刀具,一应俱全,竟比许多医馆还要齐全。
“我、我略懂一点医术,是元元教我的。”莲稚小声解释,蹲到姬妄身边,但不敢靠太近,只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他伤口周围粘连血污的衣物。
离得近了,那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口狰狞的模样,让莲稚胃里一阵翻腾,脸色更白,眼圈又红了。但他咬着唇,强忍着不适,用清水浸湿布巾,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笨拙,甚至有些发抖。指尖不可避免会碰到姬妄的皮肤,温软,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股清幽的、与这血腥格格不入的异香。
姬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浑身肌肉紧绷,那是常年处于危险中养成的本能防御。但他能感觉到,这少年确实毫无内力,手法也生疏,并非伪装。
清理伤口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莲稚很仔细,也很耐心,遇到特别深的伤口,他会小声说“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然后用银针穿上浸泡过药液的丝线,笨拙地缝合。
他缝得很慢,针脚也歪歪扭扭,远不如专业大夫,但那份小心翼翼和专注,却做不得假。
姬妄始终沉默,深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莲稚。
看他因为害怕和专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他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看他不时咬住下唇,忍回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那张小脸离他极近,皮肤白皙剔透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绒毛般的汗毛。
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这惊心动魄、雌雄莫辨的美丽。
尤其那双眼,此刻因含着泪,水光潋滟,眼尾泛红,更添几分不自知的媚意。偏偏眼神纯粹干净,只有对他伤口的担忧。
一种极其怪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姬妄冰冷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杀人,或被人杀,受伤流血是常事,自己包扎,或教中医师处理,早已麻木。
何曾有人,用这般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态度,为他处理这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而非满手血腥的魔头。
“你……不怕我?”姬妄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凌厉。
莲稚正为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药,闻言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怕……你、你看起来好凶,流了好多血。”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但是……更怕你死掉。”
姬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处理完毕,敷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莲稚累得够呛,坐在地上,额发全湿了,黏在脸颊边。
他看了看姬妄身上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鹅黄色的干净裙子,有些为难。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他问,随即又摇头,“我的衣服你肯定穿不了……”他想了想,“你等等,我去找找看。”
他又跑开了,这次回来,手里抱着一套干净的、月白色的男子常服,看款式和大小,似乎是崭新的,从未有人穿过。
“这个,是以前备下的,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莲稚将衣服递给他,自己则背过身去,“我不看,你换吧。”
姬妄看着那套质地柔软、做工精致的月白衣衫,又看了看自己满手血污,和这少年干净得不染尘埃的背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换衣服的过程颇为艰难,他断了一臂,浑身是伤,动作稍大便牵扯剧痛。莲稚听到身后压抑的闷哼,忍不住小声问:“要、要我帮忙么?”
“……不用。”姬妄咬着牙,费力地将那过于文雅秀气的月白长衫套在身上。
衣服果然小了,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尤其胸背和手臂处,几乎要撑开线,长度也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显得不伦不类,与他周身戾气更是格格不入。
莲稚等他换好,才转过身。看到姬妄穿着他那身月白衣衫的别扭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竟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绽开,像是雨后骤然绽放的海棠,明媚鲜活,瞬间冲淡了竹林里的血腥与阴郁。
姬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失神。他见过太多笑,谄媚的,讨好的,恐惧的,得意的,嘲讽的……从未见过这样的。干净,明亮,毫无杂质,只是因为觉得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有点好笑。
“对、对不起,”莲稚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还没褪去,“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你穿这个,有点奇怪。”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帮他理一理歪斜的衣襟。
姬妄下意识地侧身避过,动作带着防备。
莲稚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随即有些失落地放下。“你……是不是还是很讨厌我?觉得我会害你?”他眼圈又红了,声音闷闷的。
姬妄看着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滞。他讨厌眼泪,讨厌软弱。可这少年的眼泪,却让他感到一丝……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有。”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别开视线,“只是不习惯。”
莲稚“哦”了一声,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振作起来。“你流了那么多血,一定饿了。我做了海棠糕,还准备了茶,本来是等朋友的……不过他们还没来,你先吃一点好不好?”他眼巴巴地看着姬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养伤。”
朋友?姬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这少年,在此等人?是什么人?
他还未回答,莲稚已自顾自地跑开了,不多时,用托盘端着几样点心和一壶热茶回来。
热气腾腾的海棠糕,晶莹剔透的豌豆黄,还有两样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点,摆放在青瓷碟中,煞是好看。
茶是清茶,色泽澄澈,香气清幽。
莲稚将托盘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海棠糕,递到姬妄面前。“你尝尝,我自己做的,可好吃了。”
那糕点做成了海棠花的形状,粉白可爱,散发着清甜的花香。少年纤细的手指捏着糕点,指尖莹白,与粉白的糕点几乎同色。
姬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糕点,和少年期待的眼神,沉默了许久。最终,在莲稚手臂快要举酸时,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软,细腻,带着糕点的微温。
他将糕点放入口中。清甜,软糯,花香恰到好处,是他从未尝过的、属于“寻常”与“美好”的滋味。与他过去人生中那些掺杂着血腥、阴谋、背叛的饮食,截然不同。
“好吃么?”莲稚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姬妄低低应了一声,又拿起一块。
莲稚立刻笑开了花,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仓鼠。他吃了几口,又给姬妄倒茶:“喝点茶,别噎着。”
两人就这样,在弥漫着血腥气的竹林里,一个坐着,一个半靠着,沉默地吃着糕点,喝着茶。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光影摇曳。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竟有一种诡异的、近乎宁静的和谐。
姬妄吃着糕点,喝着热茶,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药膏的舒缓,和体内渐渐恢复的一丝暖意。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小口吃点心的少年。
少年吃得很认真,很满足,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
阳光落在他脸上,给那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唇瓣因沾染糕点碎屑而显得更加饱满莹润。
他毫无防备,甚至忘了眼前这个刚刚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个满手血腥、名声可止小儿夜啼的魔头。
“为什么救我?”姬妄忽然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平和了许多。
莲稚咽下口中的糕点,歪着头看他,眼神纯然不解:“你受伤了呀,流那么多血,当然要救。”
“你不问我是谁?从哪来?为何受伤?”
莲稚眨眨眼:“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就不问。”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元元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好随便打听的。”
姬妄一时无言。这少年,是太天真,还是……太通透?
“我叫姬妄。”他忽然开口,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目光紧锁莲稚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莲稚只是点点头,很自然地接道:“姬妄。我记住了。”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惧或厌恶,仿佛“姬妄”这个名字,和“张三”、“李四”并无不同。
姬妄心中那点疑虑,更深,却也奇异地,更淡了。这少年,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伪装到了极致。他宁愿相信是前者。
“这里是你的家?”他环顾四周灵气氤氲的竹林,“你一个人住?”
“还有元元,和哑奴。”莲稚指了指趴在一边假寐的玄猫,“我在这里住了很久啦。你是第一个……嗯,这样进来的。”他指的是姬妄浑身是血闯入的方式。
姬妄默然。他能感觉到此地的阵法精妙,灵气充沛,绝非凡俗之地。这少年能安然居住于此,还有灵猫相伴,身份定然不凡。可看他这心性模样,却又实在不像什么隐世高人。
“你的伤,还要静养些日子。”莲稚看了看天色,忽然“哎呀”一声,“差点忘了,沈炼和苏砚可能要来了!你……你要不要先跟我回水榭里面?竹林里湿气重,对你伤口不好。”
沈炼?苏砚?姬妄眼神一凝。东厂督主沈炼?探花郎苏砚?这少年竟同时认识这两人?且听语气,颇为熟稔?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只道:“不必。此处甚好。”
他不想进那水榭,不想暴露在更多人面前。沈炼和苏砚,无论哪一个,此刻的他都不想正面冲突。
莲稚有些为难:“可是……”
“我自会调理。”姬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今日……多谢。”
莲稚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只道:“那……我给你拿床被褥来?晚上山里凉。”
“无需。”
“……好吧。”莲稚收拾了杯碟,抱起药箱,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给你换药。要是……要是疼得厉害,或者发热,你就让元元叫我,它听得见。”他指了指元初。
姬妄看了那玄猫一眼,点了点头。
莲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那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姬妄才缓缓闭上眼睛,运功调息。
体内伤势沉重,但已无性命之危。那少年用的药,效果奇佳,远胜寻常金疮药。
他脑中反复回想着今日种种。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这诡异的少年,这神秘的红莲水榭……是机缘,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少年为他包扎时颤抖的指尖,递给他糕点时期待的眼神,和那毫无阴霾的、因他穿着不合身衣服而绽开的笑容,像是一道微弱却顽固的光,穿透了他心中常年累积的阴霾与血腥。
让他这双手染满鲜血、注定沉沦修罗道的魔头,竟在这样一个春日的午后,因为一块海棠糕,一杯清茶,和一个陌生少年纯粹的好意,而生出了一丝……贪恋。
贪恋这片刻的宁静,贪恋那抹不属于他世界的温暖与光亮。
真是……荒唐。
姬妄扯了扯嘴角,想自嘲,却牵动了伤口,化作一声闷哼。
竹林外,莲稚抱着药箱和杯碟,慢慢走回水榭。元初跟在他脚边。
“元元,姬妄他……好像很辛苦。”莲稚低声说,语气有些低落,“他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疼。可他都不说。”
元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他自己的路。】
“可是……”莲稚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前院传来声响,似乎是沈炼的声音。
他立刻将姬妄的事抛在脑后,小跑着迎了出去。
“沈炼!你来了!”
竹林深处,姬妄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少年清越欢快的呼唤声,和另一个低沉男声的回应,深紫色的眼眸缓缓睁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眸色沉沉。
沈炼。他果然来了。
这红莲水榭,这名为莲稚的少年,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他这只误入的困兽,又该如何自处?
本章字数:8315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
茶烟袅,暗潮生。三人一席春日宴,各怀心思探虚实。探花郎当众言退婚,惊破一池静水,却不知公主已在帘后红了眼眶。从此,温润表象下的裂痕,再难弥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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