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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蝶扰·将军卸甲叩山门
——原是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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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果真次日午后便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了一架做工极为精巧的蝴蝶风筝。
竹骨匀细,绢面轻薄,绘着斑斓彩翅,栩栩如生,比莲稚自己糊的那个不知强了多少倍。
更难得的是,那风筝线上,竟串了几枚极小极精致的银铃,迎风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与山间鸟鸣相和。
莲稚欢喜极了,抱着风筝在临水的草坪上转了好几个圈,鹅黄色的裙摆旋开,像一朵骤然盛放的迎春花。
他今日换了身淡紫色的窄袖骑射服——虽然他不会骑马射箭,只是觉得这衣服利落,跑起来方便——
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紫色发带绑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鲜活的俏丽。
“沈炼沈炼,我们快去放!”他一手抱着风筝,另一手很自然地拉住沈炼的衣袖,就往水榭外那片开阔的山坡跑。
沈炼由他拉着,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衣袖,又移到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眸色深了深。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常服,颜色比昨日稍浅,是雨过天青色,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少了几分阴郁,倒显出几分清俊的书卷气。
只是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质,依旧挥之不去。
山坡上绿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春风正好,不急不缓。
莲稚笨拙地举着风筝,逆着风跑。他缠了足,跑起来本就摇摇晃晃,手里又举着个大风筝,更是跌跌撞撞,几次差点绊倒。
紫色衣袂翻飞,束起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弧线,胸前丰盈随着跑动颠簸出惊心动魄的波浪。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咯咯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炼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没有帮忙,只是看着。看他跑得气喘吁吁,风筝却一次次栽下来;看他懊恼地跺脚,小声抱怨“风不听话”;看他转头向他求助,眼睛湿漉漉的,满是依赖。
“线要放松些,顺着风势。”沈炼终于上前,从背后虚虚环住他,握住他抓着线轴的手。
这个姿势,几乎将莲稚整个笼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甜的异香,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掌心下的手,小而软,微微汗湿。他甚至可以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对方单薄脊背传来的温度,和那纤细腰肢不盈一握的触感。
沈炼喉结滚动,定了定神,带着他的手,轻轻扯动丝线。“感觉到了么?风来了。”
他的声音低缓,响在莲稚耳畔。莲稚只觉得手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后背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他胡乱点点头,注意力却难以集中在线轴上。
好在沈炼技巧娴熟,带着他操作几下,那蝴蝶风筝便晃晃悠悠,乘着风势,渐渐升了起来。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莲稚立刻忘了那点莫名的悸动,仰起头,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兴奋地大叫。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流光媚眼里盛满了璀璨的光,纯粹而耀眼。
沈炼慢慢松了手,退开半步,只虚扶着线轴,目光却未曾离开莲稚的脸。看他笑,看他跳,看他因为风筝升高而雀跃不已。
春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沈炼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若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然而,这世间从无“永远”。
风筝放到一半,变故突生。
并非风筝断线,也非风停。而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间的宁静。蹄声沉重,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绝非寻常旅人。
沈炼眼神骤然一冷,倏地将莲稚往身后一带,自己则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几乎同时,几名黑衣暗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坡四周,手按刀鞘,神色警惕。
莲稚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线轴差点脱手。他茫然地从沈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山下小径疾驰而上。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红披风,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周身凛冽气势。
他未戴盔,墨发高束,面容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刚毅俊朗,剑眉星目,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正是奉旨回京述职、途经此地的镇国将军,谢长风。
谢长风本是快马加鞭赶路,途经桃花山,忽见空中一只极为精巧的蝴蝶风筝,银铃脆响,在山间显得格外突兀。
他行军之人,最忌异常,便勒马停住,想查看究竟。不料转过山坳,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碧草如茵的山坡上,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袍的俊美男子负手而立,神色冷峻,正是他曾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名声在外的东厂督主沈炼。
沈炼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身子的,却是个……难以形容的少年。
是的,少年。尽管那身段曲线惊心,容颜秾丽近妖,但谢长风还是一眼辨出,那是个少年。只是这少年生得实在……太过扎眼。
紫色劲装勾勒出纤细腰肢和饱满胸臀,一张小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眼睛大而媚,此刻因受惊而睁圆,像林间猝不及防见到生人的小鹿。他手里还攥着风筝线轴,细白的手指与深色木轴形成鲜明对比。
最让谢长风心头莫名一紧的,是沈炼那全然保护的姿态,和少年依赖又茫然地躲在沈炼身后的模样。这组合,在这幽静的山中,显得格外诡异。
“吁——”
谢长风勒住马,在距离山坡十几丈外停下。他目光如电,扫过沈炼,扫过那些气息不弱的黑衣护卫,最后定格在莲稚脸上。
多年沙场历练出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幽香,随风飘来,竟让他紧绷的心神莫名一松。
“谢将军。”沈炼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惯有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好巧。”
谢长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将马缰随手挂在旁边树上,大步走来,暗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沈督主。”他抱了抱拳,算是见礼,目光却再次落到莲稚身上,“这位是?”
莲稚见沈炼认识来人,似乎不是坏人,便从沈炼身后完全走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谢长风。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身姿挺拔如松,气势迫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与沈炼的阴郁深沉、元初的冷清神秘都不同。
但他眼神清正,眉宇间虽有风霜之色,却无奸邪之相。
“我叫莲稚,住在这里。”
莲稚主动开口,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调子,与这北地边塞杀伐之气的将军格格不入。
他指了指身后云雾缭绕的山林深处,“红莲水榭。”
“红莲水榭……”
谢长风低声重复,目光掠过莲稚不染尘埃的衣袂和那双明显缠裹过、小得不自然的足,心中疑窦更深。
这荒山野岭,何来如此精致的人物和居所?且看这少年通身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
更奇怪的是,沈炼这阉党头子,为何会出现在此,与这少年状似亲密?
“将军途经此地?”沈炼不着痕迹地侧移一步,再次挡住谢长风打量莲稚的视线,语气淡淡,“可是要回京述职?”
“正是。”谢长风收回目光,看向沈炼,直言不讳,“途经此处,见有风筝,恐有异常,特来查看。不想是沈督主在此……雅兴不浅。”他最后几个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炼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山中偶遇故人,陪他玩耍片刻。惊扰将军了。”
“故人?”谢长风挑眉,再次看向莲稚。
故人?
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如何与沈炼这等人成为“故人”?且看两人相处,绝非旧识那般简单。
莲稚却未听出两人言语间的机锋,他见风筝因这一打岔,有些摇摇欲坠,不由急了,也顾不得有生人在场,轻轻拉了拉沈炼的袖子:“沈炼,风筝要掉下来了!”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不自觉的娇嗔和急切,听在两位久经世事的权臣耳中,却各有滋味。
沈炼眸色一暗,反手轻轻握住他拉袖子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随即放开,接过线轴。
“无妨,我帮你。”
谢长风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更甚。沈炼此人,阴狠毒辣,睚眦必报,朝野皆知。何曾见过他对人如此……近乎温柔小意?
他不动声色,只抱臂站在一旁,看着沈炼熟练地操纵丝线,将那即将坠落的风筝重新稳住,甚至放得更高了些。
莲稚立刻又高兴起来,拍着手,仰头看着空中翩跹的蝴蝶,笑容明媚如春光。
谢长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久久停留在莲稚脸上。看他笑,看他跳,看他因一点小事就满足欢喜的模样。
那笑容太过干净,太过耀眼,与他所处的尸山血海、阴谋诡计的世界截然不同。
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他心中常年累月的阴霾与麻木。
常年戍边,见惯了黄沙血雨,听惯了胡笳羌笛,他几乎忘了,这世间还有这般纯粹的笑靥,还有这般……鲜活灵动的人。
“谢将军军务繁忙,想必不便久留。”沈炼一边操控风筝,一边淡淡开口,语气已是送客之意。
谢长风回过神,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沉声道:“确实还需赶路。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莲稚,“谢某途经此地,有些口渴,不知可否向小公子讨碗水喝?”
莲稚正仰头看风筝,闻言转过头,很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呀!我家有刚煮的梅花露,还有新摘的桃子,可甜了!沈炼,我们请将军去家里坐坐好不好?”他最后一句话是转向沈炼说的,语气自然亲昵,仿佛沈炼已是这里半个主人。
沈炼握着线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将军若不嫌寒舍简陋,自无不可。”
谢长风颔首:“叨扰了。”
于是,放风筝之行半途而废。莲稚有些恋恋不舍地收了风筝,抱在怀里,一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沈炼一片衣袖,领着两人往水榭走去。
谢长风将马匹交给闻讯赶来的亲兵,命他们在山外等候,自己则跟着莲稚和沈炼,步入那片桃花瘴中。
一入阵法,景色豁然开朗。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灵气氤氲,恍若世外桃源。
谢长风眼中闪过惊异,但多年历练让他喜怒不形于色,只默默将所见记在心里。
仍是昨日那临水竹亭。哑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水果点。这次除了梅花露和鲜桃,还有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温好的桃花酿。
莲稚很是好客,亲自给谢长风倒了一杯梅花露。
“你尝尝,是去年冬天收集梅花上的雪水酿的,加了一点蜂蜜。”
谢长风接过那白玉杯,触手温润。杯中液体清澈,泛着淡淡梅香。
他饮了一口,清甜沁凉,直入肺腑,竟将连日赶路的疲惫驱散不少。
“好茶。”他赞道,目光落在莲稚倒酒时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秀挺,唇色嫣红。
靠近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异香更明显了些,不似脂粉,倒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体香,清幽淡雅,却勾人心魄。
“将军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么?”莲稚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好奇地问。
他坐姿并不端庄,甚至有些随意,却自有一股天然风流体态。
“北境。”谢长风简短答道,目光扫过莲稚纤细的手腕和脖颈。这样娇贵的人物,怕是连阵风都经不起,如何能想象边关的苦寒与血腥?
“北境……”莲稚眨眨眼,他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仅限于元初偶尔的讲述和书中零碎记载,“是不是有很多沙子,很冷,还有很多坏人?”
他问得天真,谢长风却不知如何回答。沙子、苦寒是有的,坏人……
那些劫掠边关、烧杀抢掠的胡人,在他眼中自然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可这些话,对着这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有一些不太友好的人。”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说法。
莲稚“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那将军一定很厉害,能把不友好的人都打跑!”
谢长风看着他那全然崇拜信赖的眼神,心头某处微微一动,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职责所在。”
一直沉默旁观的沈炼,此时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谢将军戍边十年,斩敌无数,确是我云昭栋梁。”
莲稚闻言,看向谢长风的目光更是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
“你真厉害!”
他由衷赞叹,忽然站起身,跑到谢长风身边,凑近了仔细看他,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厉害”的痕迹。
“那你受伤了么?疼不疼?”
他靠得极近,那股异香扑面而来。谢长风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眼中纯粹的关切。
少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脸颊,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战场上刀剑加身亦不皱一下眉头的镇国将军,此刻竟因这简单的靠近和一句“疼不疼”,而有些无措。
“小伤,无碍。”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
莲稚却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左边眉骨上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上。
“这里,是受伤留下的么?”
指尖温热柔软,带着梅花的冷香。
谢长风浑身一震。那确实是一道旧伤,多年前一次遭遇战,被流矢擦过留下的。早已不疼,甚至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此刻被这温软的指尖触碰,那早已愈合的伤疤,竟隐隐发起烫来。
“嗯。”他哑声应道,目光沉沉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那双流光媚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关切,没有丝毫畏惧或厌恶。
仿佛他眉骨的疤痕,不是杀戮的印记,而只是一个值得关心的痕迹。
沈炼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垂着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桃花酿,酒面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一定很疼。”莲稚轻轻摸了摸那道疤,小脸上满是同情。
他收回手,忽然转身跑到一旁的多宝格前,踮着脚,从上层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盒,又跑回来,塞到谢长风手里。
“这个给你!”他眼睛亮亮的,“这是用后山灵泉边的止血草做的药膏,我平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涂一点就好了,不留疤的。你带在身上,要是再受伤了,就用这个。”
谢长风握着那尚带少年体温的玉盒,掌心滚烫。盒身细腻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里面的药膏,想必也非凡物。
这少年……竟随手就将如此珍贵之物赠予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太贵重了,谢某不能收。”他沉声道,将玉盒递回。
“不贵重不贵重!”莲稚连忙摆手,不肯接,“我自己做的,后山好多呢。你带着嘛,边关那么远,万一……万一用得着呢?”他说着,眼中又漫上那种雾蒙蒙的水汽,仿佛谢长风不收,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谢长风心头一紧,那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他看着少年泫然欲泣的模样,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莫说一盒药膏,便是此刻他要自己卸甲弃剑,怕是也……
“如此,多谢。”他最终将玉盒收纳入怀中,贴胸放着,仿佛能感受到那残留的、属于少年的体温。
莲稚立刻破涕为笑,眼睛弯成月牙。“不用谢!你是保家卫国的将军,是好人!”
好人?谢长风心中苦笑。他手上沾染的鲜血,恐怕能染红这整片桃林。可对着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炼终于放下酒杯,发出轻微一声脆响。“将军不是还要赶路?天色不早了。”
谢长风抬眼,看向沈炼。两个男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个深沉如寒潭,一个锐利如刀锋,无声交锋。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不容错辨的东西——对眼前这绝色少年,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和深深的忌惮。
“是,该启程了。”谢长风率先移开目光,站起身,对莲稚抱拳,“多谢小公子款待。今日叨扰了。”
莲稚也站起来,有些不舍:“你这就要走了么?不再多坐会儿?尝尝我做的桃花酥?可好吃了!”
“军令在身,不敢久留。”谢长风看着少年失望的小脸,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下次若有机会,定再来叨扰。”
“那一言为定!”莲稚立刻又高兴起来,伸出小指,“拉钩!”
谢长风看着那伸到自己面前的、纤细白皙的小指,怔了怔。这孩童般的举动,与他铁血将军的身份实在违和。
但他只是略一迟疑,便也伸出自己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右手小指,轻轻勾住了那柔若无骨的手指。
“一言为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指尖相触,一刚一柔,一粗糙一细腻,对比鲜明。那一点温软,却仿佛带着电流,窜入谢长风四肢百骸。
他很快松开手,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开,暗红披风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走得很快,仿佛生怕慢一步,便会忍不住回头,问出那句荒谬的话——
“此间可缺一看门人?”
铁衣半生,血战沙场,所求不过是国泰民安,马革裹尸。
可方才那一瞬,看着那少年明媚的笑靥,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温暖,他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解甲归田,留在这世外桃源,为他筑一道篱笆墙,不防贼寇,只拦春风。
这念头太过危险,也太过荒唐。他必须立刻离开。
沈炼没有送,只坐在亭中,目送谢长风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眸色深沉如夜。
莲稚趴在栏杆上,看着谢长风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桃林深处,才有些怅然地收回目光。
“谢将军人真好,”
他转身对沈炼说,语气带着点羡慕,“他去过好多地方,见过好多风景吧?”
沈炼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心中那点因谢长风出现而升起的烦躁和杀意,奇异地平息了些。他伸手,将莲稚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柔嫩的耳廓。
“外面风大,没什么好看的。”他声音低沉,“你若喜欢,以后我带你去江南,看小桥流水,烟雨画船,可好?”
莲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沈炼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只要,你眼里只看得到我一人。
莲稚高兴地点头,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元元说,我修为太低,不能离开红莲水榭太久……”
“无妨。”沈炼截断他的话,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我在。”
他会想办法。无论如何,他会想办法。
天色渐晚,沈炼也该告辞了。莲稚将他送到竹篱门口,依旧抱着那只玄猫。
“明日还来放风筝么?”莲稚仰着小脸问,眼中满是不舍。
沈炼看着他,暮色为他周身镀上柔和的暖光,美得不真实。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最终却只是拂去了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桃花瓣。
“来。”他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
直到沈炼的身影消失,莲稚才抱着猫转身,蹦蹦跳跳往回走。“元元,今天真开心,认识了新朋友!”
元初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无忧无虑的侧脸,琥珀色的猫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新朋友?只怕是,劫数。
它轻轻“喵”了一声,将脑袋埋进莲稚温暖的臂弯。
山下,谢长风快马加鞭,一路沉默。怀中那白玉盒贴着胸口,隐隐发烫。他勒住马,望向暮色中桃花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仙气缥缈,仿佛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去查,”他忽然开口,对身旁亲兵道,“红莲水榭,莲稚。还有,沈炼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是,将军!”
谢长风握紧缰绳,眼中闪过锐利光芒。沈炼看那少年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一种男人对极度渴望之物的占有欲,浓烈到近乎偏执。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与沈炼这等人纠缠在一起?
而他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又该如何处置?
夜色渐浓,马蹄声疾,踏碎一地月光。
红莲水榭中,莲稚已沐浴更衣,穿着宽松的寝衣,趴在临窗的软榻上,晃着白皙的小腿,兴致勃勃地对元初描述今天见到的谢将军有多威风。
“……他的马好高,他骑在上面,像山一样。元元,边关是什么样子的?真的有很多沙子么?沈炼说要带我去江南,江南又是什么样子?比我们这里还好看么?”
元初蹲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回答。
江南再好,边关再远,于长生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那些凡人,那些因惊鸿一瞥而心起波澜的凡人,他们的贪嗔痴念,他们的求不得、放不下,才是真正能伤人的东西。
它回头,看着榻上已有些昏昏欲睡的莲稚。少年侧躺着,衣襟微敞,露出小片雪腻肌肤和精致的锁骨,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千年了,它护着他,将他养成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是对,是错?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风雨欲来。而它怀中这株娇嫩的花,是否能经得起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夜风穿过水榭,带来远处桃林落花的簌簌声,温柔,而寂寥。
本章字数:8352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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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染,月色沉。探花郎醉倒海棠下,扯着仙人衣袖问:“圣贤书万卷,可能教我……不思量?” 从此清风明月的君子,心里藏了见不得光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