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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访·一池春水皱 ——原是薄 ...

  •   沈炼来的时候,已是三日后。

      暮色尚未褪尽,一钩新月刚挂上桃花梢头。

      红莲水榭外围的桃花瘴,对凡人而言是天然迷阵,可对执掌东厂、手握诸多奇人异士的九千岁来说,找到那条被阵法巧妙隐藏的小径,并不算太难。

      只是找到,和能进去,是两回事。

      他摆手屏退随行暗卫,独自一人站在那扇看似寻常的竹篱门前。篱笆上爬着些不知名的淡紫色藤花,在渐浓的夜色里散发着幽幽冷香。

      门内,雾更浓些,影影绰绰可见飞檐斗拱、水光潋滟,还有隐约的、清越如碎玉的笑声,被风剪成一段段,飘过来,挠得人心头发痒。

      沈炼抬手,指节尚未触及那粗糙的竹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一只通体乌黑、四爪雪白的玄猫蹲在门内,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非人般的冷静光泽,静静看着他。

      “喵。” 猫叫了一声,尾音平直,不像欢迎,倒像某种审视。

      沈炼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负在身后。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凛冽压迫,却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透着骨子里的寒意。

      “本督沈炼,”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山间却格外清晰,“特来拜访此间主人,莲稚姑娘。前日街市偶遇,姑娘遗落一物,特来奉还。”

      他摊开掌心,躺着的并非那价值连城的明珠,而是一方素白帕子,角上绣了极小的、歪歪扭扭的一瓣红莲。

      是那日莲稚用来包桂花糕的,糕吃完了,帕子随手塞在袖中,不知何时掉了。最寻常的棉布帕子,洗得发软,除了那蹩脚的绣工,无甚特别。

      玄猫,元初,目光在那帕子上停了停,又抬起,看向沈炼。这人身上有极淡的血腥气和权欲场浸染出的阴沉,与这红莲水榭格格不入。

      但它想起莲稚这几日总趴在窗边,望着山下方向,小声念叨“不知道沈炼吃了桂花糕没有”,又觉得,或许见见也无妨。

      至少,在他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里,能短暂引起莲稚兴趣的“人”,不算多。

      元初转身,尾巴轻轻一摆,示意他跟上。

      沈炼抬步,踏入篱门。雾气在身侧自然分开,露出一条以洁白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水榭深处。

      沿途桃花开得恣意,花瓣不时飘落肩头。空气里的灵气浓郁得让他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都觉周身舒泰,暗伤隐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远处有粼粼水光,是大片莲池,这个时节,红莲未开,只有田田荷叶铺了满池碧色。

      笑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沈炼的脚步倏地停住。

      前方是一片临水的开阔平台,以温润白玉砌就栏杆。平台尽头,水声淙淙,似有活水引入,形成一小片浅滩。此刻,浅滩里正站着一个人。

      是莲稚。

      他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绡纱中衣,衣料薄得近乎透明,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那过分丰满的胸脯将前襟顶起饱满的弧度,两点在湿纱下若隐若现,腰肢细得惊人,仿佛一手便可圈住,再往下,是骤然隆起的浑圆臀线,以及一双笔直纤长的腿。

      他赤着足,纤巧如玉的脚踝下,是一双被精心缠裹过、小得不可思议的足,正浸在清浅的水中,调皮地踢踏着,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

      他背对着沈炼的方向,微微弯着腰,正试图用双手去捞水面上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湿透的黑发贴在白皙的颈后,水珠沿着发梢滚落,滑入微敞的领口,消失在那片令人心颤的雪腻沟壑中。

      昏黄的风灯光芒透过薄纱,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美好得不似真人。

      沈炼觉得呼吸微微一窒。他见过无数美人,环肥燕瘦,各具风情,却从未见过这般……

      浑然天成、不自知却足以焚尽人心魂的艳色。

      那是一种糅合了纯真与妖媚,脆弱与诱惑的矛盾体,偏偏当事人一无所觉,只顾着追逐水面上那一片小小的花瓣。

      “元元,快帮我!它要漂走了!”莲稚急急地唤,声音浸了水汽,愈发绵软。

      玄猫蹲在栏杆上,甩了甩尾巴,没动。

      莲稚跺了跺脚,水面漾开更大涟漪,花瓣漂得更快了。他有些气恼,转过身,想上岸去拿个网兜之类的东西。

      这一转身,便对上了站在海棠花影下的沈炼的眼睛,莲稚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沈炼的身影和怔然的表情。

      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纯粹的笑。

      “沈炼?”他歪了歪头,眼里满是惊喜,“你怎么来啦?”

      莲稚就那样踩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岸边走来。

      缠足让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不稳,身子微微摇晃。

      纱衣下摆沾了水,紧贴大腿。

      沈炼向来冷静自持的头脑有瞬间空白。

      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却又在下一刻忍不住将目光落回那张仰起的、纯然喜悦的小脸上。

      非礼勿视的教养和内心深处翻腾的、近乎灼热的占有欲撕扯着他。

      “我……来还你这个。”他声音有些发紧,举起手中帕子,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截从湿衣中露出的、纤细脆弱的脖颈,和其下大片雪腻肌肤。

      他记得那触感,温软细腻,带着甜香。

      莲稚已上了岸,赤足踩在微凉的白玉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足印。他凑过来,低头看那帕子,发梢的水滴落在沈炼手背上,冰凉,却烫得他指尖一颤。

      “呀,是我的!”莲稚高兴地接过来,指尖无意擦过沈炼掌心。

      他抬起头,流光媚眼弯成月牙,“谢谢你呀,还专门跑一趟。不过我这里不好找,元元没吓着你吧?”

      他说着,看向栏杆上的玄猫,语气亲昵。

      沈炼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无妨。倒是沈某唐突,不知姑娘正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莲稚湿透的衣衫,又迅速移开,“沐浴。”

      “不是在沐浴呀,”莲稚浑然不觉,随手将湿发拨到肩后,这个动作让他胸前的弧度更加凸显,“下午做了莲花酥,手上沾了油,元元说荷叶水能去腻,我就来玩玩水。”

      他边说边往前走,湿衣贴着身子,背影曲线惊心动魄,“你来得正好,我新做的莲花酥还有呢,你尝尝?”

      沈炼跟在后面,目光无法从那被湿衣包裹的、随着走动轻轻颤动的臀瓣上移开。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掐入掌心,用细微的痛楚来压制心头翻滚的邪火。

      他自认并非重欲之人,东厂手段酷烈,见过的肮脏龌龊不知凡几,早该心硬如铁。

      可眼前这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最烈的春药,无声无息地瓦解他的理智。

      “姑娘……不先更衣么?山中夜凉,恐染风寒。”沈炼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莲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噗嗤”笑出来:“是哦,都湿了。”

      他脸上飞起浅浅红晕,像是一种孩童般的不好意思,“那你等等我,我去换件衣服,很快的!”

      他说着,转身朝水榭深处跑去,脚步依然有些踉跄,像只笨拙又轻盈的蝶。

      沈炼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重重帘幔后的月白身影,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莲稚身上的异香,混合着水汽和淡淡甜点气息,无孔不入。

      玄猫元初不知何时跃到了他身旁的栏杆上,琥珀色的猫瞳静静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带着某种冰冷的审视。

      【凡人。】一个清冷的少年音色直接在沈炼脑海响起,毫无预兆。

      沈炼瞳孔微缩,猛地看向玄猫。他能执掌东厂,自然知晓世间有些奇人异士、精怪灵物,但如此直接的神念传音,仍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猫,果然不是凡物。

      【离他远点。】元初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不是你能沾染的。】

      沈炼压下心头震动,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沈某只是来归还失物,顺便道谢。姑娘于我有赠珠之情。”

      【珠子呢?】元初问。

      沈炼默然一瞬。那颗明珠,此刻正贴在他心口存放,带着他的体温。他并未打算归还。

      【贪念一起,便是劫数。】元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他是这山中精魄,人间过客。你留不住,也……不该留。】

      “该与不该,”沈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由你,也不由我。”

      他抬眼,看向莲稚消失的方向,那里亮起了暖黄的灯火,映出窗纸上一个窸窸窣窣换衣的模糊剪影,胸脯的饱满轮廓隐约可见。

      “由他。”

      元初不再言语,只是冷冷看着他。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不多时,莲稚换好衣服出来了。他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软罗长裙,外罩同色薄纱大袖衫,裙摆曳地,行动间如流云拂动。

      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慵懒风情。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含着两汪春水。

      “等久了吧?”他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漆盒,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衣着朴素的哑女,一人端着红泥小炉和茶具,一人捧着点心攒盒。

      他们在临水的竹亭里坐下。哑女悄无声息地点燃小炉,煮上山泉,又摆好几碟精巧点心,除了莲花酥,还有豌豆黄、枣泥山药糕,然后躬身退下,隐入黑暗中。

      莲稚打开漆盒,里面是几块做成莲花形状的酥点,层层酥皮薄如蝉翼,中心一点嫣红,栩栩如生。

      “你尝尝,我自己琢磨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山下人的口味。”他将漆盒推到沈炼面前,眼神期待。

      沈炼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莲蓉,混合着淡淡奶香,甜而不腻,口感极佳。比他吃过的任何御膳点心都要精致可口。

      “很好吃。”他真心赞道,目光落在莲稚脸上。烛火下,那张小脸莹润生辉,因他的夸赞而泛起满足的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

      莲稚高兴了,自己也捏了一块,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他吃相并不斯文,却有种天然的娇憨。

      “你喜欢就好。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己瞎琢磨些吃的玩的。”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会放风筝么?我前几日新做了一个大蝴蝶,可惜自己总放不好,元元又不肯帮我。”

      他说着,还瞥了旁边假寐的玄猫一眼,语气带点小小的埋怨。

      沈炼心中微动。“略通一二。姑娘若想放,明日天气晴好,或可一试。”

      “真的?”莲稚立刻凑近了些,身上那股独特的异香愈发清晰。

      他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手指,似乎想如那日般去点沈炼的胸膛,中途又觉得不妥,转而轻轻拉了拉沈炼的袖口,“那你明日还来么?我让哑奴准备桃花酿,去年埋的,现在喝正好!”

      袖口传来轻微的、不容忽视的拉扯力道。沈炼垂眸,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深色衣袖上的手。

      手指纤细莹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一丝劳作的痕迹。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更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莲稚立刻笑开了花,眉眼弯弯,那笑容纯粹得晃眼。“那就说定了!”他收回手,又想起什么,“你晚上回去山路好走么?要不……就住这儿?水榭东边有间客房,平日都打扫着的。”

      沈炼指尖一颤。住下?留在这与世隔绝、只有他和一群哑奴、一只灵猫的红莲水榭?这念头仅仅在脑中一闪,便掀起惊涛骇浪。各种阴暗的、不可言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但他终究只是摇了摇头,端起哑女刚斟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燥热。“不必。山下……还有些俗务需处理。”他顿了顿,看着莲稚瞬间有些失望的小脸,补充道,“明日午后再来,可好?”

      “好呀!”莲稚重重点头,很快又高兴起来,开始絮絮叨叨说他的风筝是什么颜色,翅膀有多大,在哪里放最合适。

      沈炼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流连在那张生动的小脸上,描摹他眉眼的弧度,唇瓣开合的形状。

      亭外是寂静春夜,虫鸣唧唧,荷风送爽。亭内烛光暖黄,茶香袅袅,点心甜腻,还有眼前这人软糯的嗓音和毫无防备的笑靥。

      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安宁。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血腥杀戮,没有朝堂上永无止境的倾轧。只有最简单的、近乎虚幻的美好。

      他知道这美好是毒,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元初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来。

      可当莲稚说到兴起,再次无意识地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仰着小脸问“你说是不是嘛”的时候,沈炼听到心底某处坚冰碎裂的轻响。

      “是。”他听见自己回答,反手,极快又极轻地,握了一下那只作乱的手。

      触手温软滑腻,柔若无骨。只一瞬,他便松开,仿佛只是无意。

      莲稚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又看看沈炼,脸上泛起一丝困惑,但很快被笑意取代。“你的手好凉,”他歪着头,很自然地说,“山下很冷么?”

      沈炼蜷起手指,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软。“尚可。”他移开视线,看向亭外沉沉的夜色,“时辰不早,沈某该告辞了。”

      莲稚“哦”了一声,有些不舍,但还是起身相送。一直送到竹篱门外。

      “明日,我等你来放风筝。”他站在门内,抱着元初,身影在月色和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嗯。”沈炼点头,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没入下山的小径。

      直到那抹鸦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桃花林深处,莲稚才抱着猫转身往回走。

      “元元,沈炼是好人,对吧?”他摸着玄猫光滑的皮毛,小声问。

      元初在他怀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映着月光,沉默良久,才轻轻“喵”了一声。

      【或许吧。】它想。

      但对莲稚而言,好与坏,又有什么分别呢?桃花开了会谢,人来了会走。千年光阴,它看过太多。

      只是这一次,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因那凡人眼中深藏的、近乎绝望的贪恋,而悄然蔓延。

      莲稚却已高兴起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蹦跳着往回走,开始计划明日要穿哪件裙子放风筝才好。

      山下,沈炼走出桃花林,等候的暗卫无声现身。

      “督主。”

      沈炼脸上所有的温和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冰冷。“调一队精锐,暗中封锁桃花山所有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去查云昭境内所有关于‘红莲水榭’、‘桃花仙’的传说记载,越详细越好。还有,三族血脉……魅魔、九尾灵狐、鲛人相关的典籍秘闻,全部找来。”

      “是!”

      沈炼回头,望向夜幕中桃花山模糊的轮廓,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滑腻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他留不住春天。

      但他想试试,把这缕误入人间的春风,锁进只有他能见的牢笼。

      哪怕,逆天而行。

      本章字数:8215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纸鸢摇,春风老。将军卸甲叩山门,见那稚子笑扑蝶,问:“此间可缺一看门人?” 铁衣将军平生愿,化作水榭一道篱,不防贼寇,只拦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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