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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眰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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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业雄图几度秋,铁马金戈万斛愁。
大胤的北方,自古就是个浊地。
当年的北厥,一度强盛。然而随着老汗王的崩逝,继承之争加剧了内部的裂痕。
曾经整齐划一的图腾被撕裂成十几个割据的部落,他们在自相残杀中舔舐伤口,却又在饥寒交迫下,又将那双眼,投向了南方。
北方铁骑南下的消息,像一道腊月里最阴冷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在太极殿内激烈交锋的迁都之议,早已冲破了宫墙的束缚,成了坊间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茶楼酒肆中,士子商贾、贩夫走卒无不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忧心忡忡,认为暂避锋芒方为上策,有人则梗着脖子,言说弃了京都乃奇耻大辱。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焦虑与争论的漩涡里。
在这片喧嚷之上,兵部的议事堂内,气氛却更为阴沉压抑。巨大的沙盘勾勒出山河,也映照着各人的凝重。
炭火盆偶尔爆出几声轻响,更添几分寂静。
兵部尚书自早朝归来,他大步走入堂中,一扫往日沉稳,袍袖带风,神色复杂地扫过众人。
“都静一静!”兵部尚书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今日朝堂之上,郑雄郑将军,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掷下了战书!”
堂内顿时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十日后,城外北大营校场,”尚书一字一顿,
“郑将军府,要以一府之力,单挑京城所有军府,禁军及各营精锐!将军立下军令状,此战若胜,则迁都之议作罢,朝廷当倾力死战,守卫京师!”
兵部尚书深吸一口气,仿效着郑雄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郑家更是扬言,即便拼尽府中最后一兵一卒,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北敌踏过京城城垣!”
消息如惊雷炸响,整个兵部大堂先是死寂,随即哗然如沸水炸锅!
所有人都明白,这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军政之争,而是一场以性命与百年门楣为注,赌上国运与尊严的惊天豪赌。
郑家,是要用自己,为这迁都之争,定下最终的乾坤!
侍郎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失声问道:“以一府之力,单挑京畿!这、这要如何打法?总不能是数百人对阵千军万马,一拥而上吧?那成何体统!”
兵部尚书仿佛早已预料到此问。
他环视堂中一众惊疑不定的将领,字字清晰。
“规则?郑将军在陛下面前说得明白,校场之上,他只出一人。而应战的各军府,可尽遣精锐上场。签下生死状,便无禁忌。诸位若讲究风度,大可一个个轮番上前较量。若觉形势不妥,亦可放下颜面,一拥而上。总之,不论过程,只论结果。能站到最后的,便是胜者。”
这番话让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一位官员忍不住低声喝道:“这算什么规矩!与市井亡命徒的群殴有何区别?简直闻所未闻!”
尚书大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正是要这亡命之徒的架势。郑雄要的,从来不是演武较技的花架子。他就是要用这最野最狠的路子告诉满朝文武,守城御敌,靠的不是规矩体统,而是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血性!迁都之议,争的也不是道理,而是敢不敢拼这一口气!”
兵部大堂内,关于那场惊世赌斗的规则尚在激烈争论,各种情绪与算计交织碰撞,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司职郎官不及整饬衣冠,便气喘吁吁地闯入堂中。
顾不得繁文缛节,那声音带着惶惑,“出事了,城外、城外北大营校场那边,已然贴出告示,公开发售十日后的观战台票了!”
此言一出,满堂愕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兵部尚书身上转了过去。方才还在争论军事规则的人们,一时无法理解这消息的含义。
那郎官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告示言明,除六部各衙有司、宫内依制派员之外,其余人等,无论是王公贵胄、世家子弟,还是商贾平民,欲入场观战,皆需、皆需购票!票价两块金饼一席!”
“两块金饼!”方才提问的侍郎失声惊呼,这个数目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处不错的宅院。
一股更加诡异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这已远超常理的演武筹备,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生意。
兵部尚书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追问:“是谁的主意?郑将军府?”
郎官低头道:“票券由郑家仆役在校场外设点发售,声称所得金饼,将悉数用于抚恤兵士家眷。”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
一场关乎国运、赌上性命的严肃对决,竟在顷刻间裹挟了铜臭之气,变成了一桩待价而沽的奇观。
郑府,究竟是想用这种方式彰显必胜的信心,还是故意要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彻底堵死所有妥协的可能。
方才质疑票价过高的那位官员,道:“两块金饼?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价!如此高昂,怕是卖不出去几张吧,岂不是自取其辱?”
那报信的郎官急声回道:“下官起初也作此想,可据校场那边回报,票券在一炷香内便被抢购一空!如今票亭前围得水泄不通,全是各府的家丁、豪门的管事,举着金饼却求票无门。郑家那边现在只挂出牌子,说,始料未及,观者如潮,让后来者先行登记名帖,再看能否协调增补些许站票!”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哗。
两块金饼,在京城权贵富商眼中如同流水般掷出,只为争抢一个校场观战的席位,已仅非是一场比武。
胜负未分,声势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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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到了那日清晨,通往城外大营校场的各条官道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香车宝马首尾相连,蜿蜒如长龙,进退不得。
焦灼的车夫们吆喝声,骏马的嘶鸣声与人声混杂一处,喧腾如沸水。
眼看日头渐高,入场时辰将至,那些花了真金白银买了票的看客们再也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带头,众多锦衣华服的勋贵乃至豪门大户,纷纷弃了华丽的马车,唤来随从牵过马来,要策马赶路。
更令人侧目的是,一些夫人小姐,此刻也顾不得平日仪态,在侍女的搀扶下利落地翻身上马,提起裙摆,便随着家中父兄郎君一同扬鞭而去。一时间,通往北大营的道路上,竟上演了一出争先恐后的奇观。
张云尘随着各部官员,凭着官凭才得以在专属通道中艰难前行。
待他步入这偌大的校场,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惊。
只见四面高高的看台依制而建,层次分明。
最中央最尊贵的看台,为宫中贵人而设,此刻数名内侍宫女以及一排侍卫静立,透着一种刻意的空旷,与全场沸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环绕其周的各处看台,却是另一番景象。
国公侯府、世家大族的席位上,早已是冠盖云集,人影幢幢,几无立锥之地。
人人引颈而望,交谈声议论声汇成嗡鸣,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片空旷的沙土地上,空气中混合了紧张猎奇的热浪。
张云尘随兵部同僚来到所属看台,各部衙署本就有限的席位,已被占得满满当当。
本该坐两人的位置,硬是挤了三位官员,袍袖相叠,几乎无从转身。
他心下明了,今日这场较量牵动朝野,这座位是依品级分配,无需花费银钱,自然人人争相前来。
听说各部衙门此前都没少往郑府递话,只为多讨几个观战的名额,让多些人亲眼见证。
张云尘无声收回视线,与同级官员交换了眼神,站到了旁边。
郑将军府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片肃静,与对面看台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校场后方,是连绵不绝的营帐,如同蛰伏的巨兽,披甲执锐的郑家亲兵肃立其间,鸦雀无声,唯有一股沙场的凛然杀气弥漫。
校场前面,那被烘烤得发烫的沙土地上,已然黑压压地立着三、四百条精壮的汉子。
这些人,皆是京城中签下生死状的悍勇之士。
他们或抱臂而立,或焦躁踱步,不约而同地瞥向将军府的方向。
正当此时,一位官员按捺不住,凑近低声向同僚探问:“郑家今日,是派哪一位将军出战?是那位枪法厉害的郑三郎,还是以勇力闻名的郑四郎?”
被问及的官员缓缓摇头,眉头紧锁,低声道:“怪就怪在这里,至今,尚无确切消息。郑家口风极严,无人知晓。”
面对数百精锐,郑家竟连派谁都成了谜,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炸响,如同滚雷掠过校场上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将军府看台的方向。
郑雄将军携夫人稳步走出,身后郑家的无论男女,凡有诰命官身在身者,皆按品妆束,神情肃穆,鱼贯而入,依次落座。
这支无声的队伍带着沙场和世家的厚重气韵,所过之处,连最喧闹的看台也陷入肃静。
而场下,两道身影自郑家阵营中而出,稳稳走在校场中央。
郑家三郎郑玉杰与四郎郑玉山,二人皆着轻甲,腰佩长剑。
“郑家儿郎,果然不凡!”
“来了来了。”
看台上的喝彩与掌声,雷动之声几乎要掀翻苍穹。人人都以为,出战者必是年轻一代的翘楚。
但喝彩声很快便退去,被一种更巨大的惊疑所取代。
因为人们赫然发现,郑玉杰与郑玉山落位后,并未摆出迎战的姿态,反而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肃然护卫着两人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沙地。
校场中央,那该由今日主角站立的位置,竟是空置的!
一种诡异的寂静迅速蔓延。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怎么回事?”
“正主儿还未登场?”
“郑家出的,不是三郎四郎?那会是谁?”
令人窒息的悬念,陡然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在疑云密布之际,那震天的战鼓声停歇,整个校场陷入一种极不自然的死寂,连风掠过旗幡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郑家军帐那入口处。
只见帐帘一动,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那身影穿过校场飞扬的尘土,稳步而来。
一身玄色劲装,并非将军惯常的铠甲,而是剪裁极利落的贴身轻甲,在灼灼烈日下竟不见半分反光,反倒将周遭光线都吞没了似的,只余一片凝练的墨色。
金丝简束的发髻下,长发如瀑直落腰际,随着她的步伐,在风中勾出凌厉的弧线。
她步履沉静,走向点将台,日光倾泻,却照不亮她周身那渊水深沉的气场。
那目光扫过两侧旌旗林立的看台,并无刻意威慑,却让触及者心头一凛。
在她身后,裴度与裴夺两兄弟如影随形。
此二人是军中少将,默然拱卫,愈发衬得前方那一道玄色身影,孤峭而不可测。
“女的?”
看台处,一位官员终究没能压住惊愕,低呼脱口而出。
那声音里浸满了难以置信,也道出了在场诸多人心头共同的震动。
他身旁另一位显然对郑家更为熟悉的官员,解答疑惑:
“那是郑家七娘子,郑玉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