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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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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无人了吗?竟要遣一位娇滴滴的娘子出场受死!”
“莫不是郑家军的儿郎都死绝了不成?”
席上一片哗然,惊诧、疑惑、乃至议论声惶惶而起,如潮水般涌动。
而那些签了生死状,原本摩拳擦掌的各军府精锐们,更是目瞪口呆,不少人脸上露出被戏弄般的愕然与怒色,郑家竟派一女子出战。这是何意?是藐视他们吗?
就在这满场骚动之中,郑玉霜已行至校场最中央。裴度、裴夺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站定。
她站定身形,无视四周目光与议论,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容,眉眼间有沙场砺炼出的锐利与平静。
她清朗的声音并不高亢:
“郑玉霜,愿领教各位高招。”
话音落地,如裂帛惊雷。
且看那三四百条汉子,瞬间炸开了锅。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虬髯大汉,脸涨得紫红,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手指着郑玉霜,粗声吼道:“郑家是什么意思!我等签下生死状,是来与郑家好汉真刀真枪见高下的!你们、你们竟派个娘们儿出来?是瞧不起我们兄弟,还是不敢应战,特意来羞辱我等!”
这话顿时引来了不少附和之声,许多汉子脸上都写满了被轻视的屈辱和怒火,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鼓噪。
仿佛是让他们与一个女子搏命,胜之不武,败则耻辱,简直是将他们置于无比尴尬的境地。
然而,与这些激愤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群人里,另有不少人,虽未出声,却悄然向后挪了半步。
众人念头飞转,郑雄老将军绝非昏聩之人,在此关乎家族和国运的赌斗中,派个女儿出场,必有后着。
轻敌,或许才是最大的陷阱。
观众席上的反应则更为纷杂,最初的震惊过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的世家小姐掩口惊呼,既觉骇人听闻,又难掩一丝好奇,一些勋贵子弟则露出玩味的笑容,只觉得这场大戏愈发有趣,而真正知兵事的老将权臣们,则个个面色沉肃。
全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那玄色身影之上。
面对群情激愤与种种质疑,郑玉霜神色未变:“各位既签了生死状而来,此刻,还打不打?”
先前那虬髯大汉脸色更加难看,梗着脖子道:“打?在这堂堂校场,与一女子搏命,胜之不武,败则颜面扫地!这叫我们如何下手?”
他身旁许多人也纷纷点头,脸上尽是纠结与不忿。
就在这时,裴度声如洪钟地开口:“你签的生死状,白纸黑字,只论胜负生死,何曾写明对手须是男是女?签了状,入了场,便只有对手,没有男女。若连这点都看不破,还谈什么生死相搏?”
裴度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许多人顿时语塞。
是啊,生死状上只论输赢生死,何来这许多规矩?
正当众人心神震动之际,郑玉霜不再多言,右手轻轻一挥。
静候在她身侧的几个仆从,将一个木箱子抬了上来。
郑玉霜伸手揭开箱盖。
刹那间,一片夺目的金光迸射而出!阳光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厚厚金饼,沉甸甸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郑玉霜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块金牌,让其在自己手中翻转,金光流动。她的声音传遍校场:“规矩不变。今日,凡胜我者,不仅可扬名,更能得金牌十块。我郑玉霜,站在这里,恭候各位。”
她将金牌扔回箱内,发出铛得一声脆响。
目光再次扫向对面的汉子,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
“现在,谁先来?或者,你们一起来?”
那一片金光灿灿的金饼,晃得人心浮动。签了生死状的汉子们眼中交织着贪婪与迟疑,脚步蠢蠢欲动,却又因对手是个女子而拉不下脸面,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场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相缓步走入校场中心区域。
他步履略显沉重,还伴着两声轻咳,但那身代表最高官阶位的紫袍,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所到之处,连最躁动的军汉也下意识地屏息垂首。
萧相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各府精锐:“咳咳,擂台既已搭起,生死状亦已签下。尔等今日一战,非为个人好勇斗狠,乃是代表各府接了郑家的战书。如今若因对手是女子便不前,畏战不出,丢的,不是郑家的脸面,而是你们背后府门的颜面,是军人的颜面!休要再多言,速速迎战便是。”
萧相一席话,如同定海神针,又似最后通牒,彻底堵死了众人借故推脱的退路。
军令如山,府邸荣辱系于一身,由不得他们再犹豫。
人群中,有人指着校场边上摆放的兵器,问道:“那兵器呢?可以使吗?”
郑玉霜淡然开口:“我今日,使双短棍。”
她略一抬手,侍女连心已将两根短棍递到她手中,“至于各位,架上兵器,随意挑选。”
又有人试探着追问:“那我们可执长刀利剑?”
郑玉霜毫不犹豫地点头:“刀枪剑戟,任凭君选。我说了,随意。”
随意二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以双短棍对长兵重刃,竟还允诺对方随意挑选!
这份狂妄,让人的心又揪紧了。
眼见场下那群军府汉子在被训话后,虽面色各异,却终是磨蹭着走向兵器架,挑选称手的兵刃,原本带着几分戏谑观望的看台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兵部一位官员此刻却摇着头,悠悠叹道:“利令智昏。瞧这架势,这群莽夫,今日怕是要倒大霉了。”
旁边一位官员闻言,面露疑惑,问道:“郑家这位娘子,虽素有先锋之名,当真如此厉害?”
话音未落,只听得邻座传来一阵清晰的嗤笑。
正巧兵部的座次紧挨着李家的将领。其中一位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的少年,原本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下那抹身影,闻言猛地转过头。
他嘴角一撇,清亮地插话道:“厉害?你们是没见过五年前北幽雪夜,霜姐双刃出鞘,单骑踹营,血透征袍的模样!那才叫……”
咳咳。他话未说完,被身旁一位年长的李家将领制止,但那眼睛里,依旧翻涌着的崇拜。
先前问话的兵部官员听得心头一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位兵部同僚顺势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向李家那位年长将领问道:“如此说来,今日贵府派了哪位俊杰下场领教?”
那李家将领面沉如水,目光依旧落在场中:“谁也不去。”
这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围几位竖着耳朵听的官员顿时了然,彼此交换了眼神。
张云尘的目光凝住。场中那抹身影傲然站立,阳光已照至某个角度,他敏锐地捕捉到校场边缘不同寻常的微光,八面皆有隐约的反光痕迹,如同水面上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是法阵启动前的征兆,且规模之大,已将整个校场笼罩其中。
他心头骤然雪亮。
这般庞大的法阵加持之下,对她而言,此地根本不存在对手。
莫说是数百精兵,即便是千军万马齐上,只要天象不生异变,没有雷霆骤至,或地动山摇来强行扰乱气息。
她便绝无落败的可能。
他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动用如此超乎常理的法阵布置,力量澎湃如海,简直毫无必要。
这已非较量,而是碾压。
这般规模,已远超较武所需。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不想输,不能输,但也无需如此。只求一战酣畅,从不顾惜己身。这般过度催动法阵,固然能换得片刻所向披靡的快意,却如同引火烧身,只会急剧消耗她自身。若不收敛,待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他几乎能预见她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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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旁边的席位上,几位吏部的官员看似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瞟向下方校场,低语声细若蚊蚋,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用袖口掩着嘴角,侧身对同僚低声道:“听说了么?下面,那些盘口,也开了。”
旁边那位身材微胖的官员立刻凑近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好奇,声音压得更低:“哦?怎么个玩法?还是赌输赢?”
他心里盘算着,若赌郑家赢,赔率定然极低,没什么赚头。
先前开口的官员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摇了摇头:“这回不赌输赢。胜负还有悬念么?他们赌的是今日这场切磋,郑家究竟能让多少人命丧当场。”
微胖的官员闻言,眼角猛地一跳,假意斥道:“荒唐!真是荒唐!我们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岂能参与此等事情!”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袍袖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搓了搓。
“那是自然,我等岂会参与。” 先前的官员心照不宣地附和,“那,依你看,哪边赢面大?”
回应的官员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从唇缝间挤出几个轻飘飘的字:“那些人哪有什么赢面。”
这时,只听身旁哐当一声轻响,兵部尚书竟猛地站起身,连带着碰倒了案几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不复之前的沉稳,眉头紧锁。
“不行!”兵部尚书低喝一声,急急招过身后侍立的小厮,语速又快又低:“快!快下去!设法凑到郑将军看台那边,务必给七娘子递个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嘱咐:“就说是我说的,今日场面太大,宫里各部、满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看着!胜负虽要紧,但切记分寸!让七娘子务必手下留情,切磋为主,万万不可、不可搞出人命来!快去!”
两个人影领命,躬身疾步退下,挤开人群,飞快地向台下郑家看台的方向奔去。
尚书这番突兀的举动和那压低却仍被近处几人听去的叮嘱,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左近的几位文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窃窃私语声悄然蔓延。
“这是?”
“怕是看出真火了!郑家这位七娘子,莫非真的……”
“以双短棍对长兵,尚需上官紧急叮嘱勿出人命,这郑玉霜的身手?”
兵部的官员并非独行者。就在他疾步下台的同时,只见各处看台上都闪出些身影,或是权贵府中的得力管家,或是与郑家有些交情的将领,皆匆匆地沿着通道向下奔去,目标明确地涌向中央那身影。
方才的轻视与质疑,此刻已被一种急于挽回局面的慌乱所取代。
兵部右侧的上等看台,是卢家一系的位置。与周围或凝重或狂热的气氛不同,这里洋溢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几个半大的少年郎挤在栏杆前,你推我搡,伸长了脖子,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哎呀!这什么破位置!根本看不真切嘛!”
“就是!连霜姐的脸都瞧不清楚!”
“是裴度!快看,那是裴家的哥哥!”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男孩猛地指着台下,兴奋地叫道,“裴家哥哥站得最近!我们去找他,让他带我们下去看吧!就挤在台子边上也行啊!”
这话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个孩子的热烈响应:
“对对对!找裴家哥哥!”
“我也要下去!我要看霜姐姐怎么把那些大个子打飞的!”
“带我一个!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急死人了!”
孩童们的心思单纯,只觉得这场比试是天底下最精彩的戏码,恨不得能贴到眼前去看,哪管什么朝堂博弈。他们说着就要往看台下冲。
“胡闹!”一位显然是长辈沉下脸,一把揪住最先提议的那个小男孩的后领,低声呵斥道,“台下刀剑无眼,也是你们能去的地方?都给我老实待着!小孩子家,看什么打架,晚上要做噩梦!”
孩童们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来,小嘴撅得老高,不情不愿地缩回座位,但一双双眼睛仍像吸住了一般,黏在场下,充满了无限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