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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   初见郑玉霜时,那是前年深秋。

      张云尘奉命协助押送一批军资,队伍行至一片树林时,周遭风声呜咽。

      “咻!”
      一道尖利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寂静!

      堪堪擦着他的肩头疾掠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一支黑翎箭已死死钉入身后不远处的树干,箭尾因余力未消而剧烈震颤。
      那是军中制式箭矢,力道刚猛,精准无比。若再偏上半分,那就有大麻烦了。

      饶是张云尘沉稳,此刻也不禁气血微涌,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除了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并非源于箭矢,而是来自放箭之人身上透出的妖息!

      清冽而锐利的妖息!

      张云尘猛地抬头,循着箭来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高坡上,一人一骑逆光而立。
      挽弓的姿态尚未完全收起,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难以看清面容,唯有那股混合着沙场煞气的锐利锋芒,扑面而来。
      还有腾升的滚滚妖息。

      张云尘目光微凝,袖中手指已悄然掐诀。

      “何人鬼祟?”一道女声传来。
      护送的卫兵们率先认出了她,连忙出声:“七爷,是我们,押送军粮的!”

      有人低声提醒张云尘:“张大人勿惊。这是郑老将军家的孙女,七娘子。但在这里,我们管她叫七爷。”

      “能保命的,管她叫祖宗都行。”

      “见到七爷便好了,说明前方并无敌军。”

      “有敌军也不怕!”旁边的兵士精神大振,“有七爷在,安全得很!军营就在前面不远了。”

      马蹄踏雪而来,那身影驱骑缓步下坡,转眼便至近前。
      张云尘这才看清,马上是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子,她带着风帽,面纱之下,是一张清丽的脸庞。

      她周身似有烟霞轻笼,非妖,但,已绝非寻常。

      她的目光掠过张云尘,那股杀气稍稍收敛:“抱歉,我看错了!”

      张云尘定了定神,却有一丝未及散去的紧绷。他拱手道:“在下张云尘,随军粮队前来。”

      她已翻身下马,径自走去,拔回那支黑翎箭。
      整个过程并未看他,只匆匆抛下一句:“对不住!鲁莽了!没伤着你吧。”

      不等他回应,人已重新翻身上马,便扬鞭策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深的林道尽头。

      “张大人别见怪。”旁边人小声道。

      张云尘不关心七娘子的礼数,只是问:“她,独自一人?”
      这是在边境,山间荫蔽,随时都会遇到危险。

      “七爷巡山探路一向是独来独往。”卫兵的语气骄傲,他朝郑玉霜消失的山路方向努了努嘴。

      “张大人有所不知,七爷可不是普通的娘子。”卫兵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神却亮晶晶的,“咱们这有几条隐秘的小道,哪片林子能藏兵,哪个山坳能伏击,甚至探子巡哨的规律,她是门儿清!”

      另一个正在检查马蹄的护卫也抬起头,道:“可不是嘛!七爷在这山里钻惯了,动作极快,箭术又好,胆子比爷们儿都大,好几次都是她先发现了敌方的踪迹,救了咱们整队人呢!”

      “遇到她,你就放心吧。上次遇到一队敌兵,咱们刀还没拿出来呢。她一人就解决了。”
      最先开口那护卫嘿嘿一笑,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在这片山里,谁遇上谁倒霉还真说不准呢!咱们碰见狼群得小心戒备,七娘子碰见狼群,嘿,那大概是狼群该琢磨怎么跑路!”

      张云尘静立原地,山风拂动他的衣袂。
      他再次望向那条延伸入苍茫暮色的山路,心中因那不合常理的妖力而升起的疑虑,此刻如薄冰遇阳,悄然消融。

      宗门典籍中确有记载,某些传承久远的世家,信奉着非道非鬼的独特存在,甚至与力量强横的古老神灵缔结盟约。
      道门视此等路径为偏离大道的旁门,提示警惕疏远。

      但她,确不同。
      这传承而来的妖息,化作了护佑一方的坚盾,与戍边将士同进同退。这力量本身,难道不正与自己秉持的,殊途同归么?无非是所行路径不同罢了。

      张云尘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方才那惊心动魄,那支精准无比、擦着他肩头掠过的黑翎箭,那冷冽的杀意与掌控力。

      “不是普通的娘子。”
      护卫的话语在他心中回荡。
      确实,一点也不普通。

      到了军营驻地,郑玉霜牵马而来,怀里抱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毛茸茸的,看着就非常暖和。
      她走到张云尘面前,不等他反应,便抖开袄子,径直套到他身上。

      “喏,这个赔你!”她声音清亮,带着爽利,“压压惊!是我三哥的旧衣,你别嫌弃。”

      说话间,她已踮起脚尖,伸手为他拢紧前襟。
      那羊皮袄子带着她怀中的余温,一股混合着阳光与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猛地窜入他鼻息。

      张云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欲拒:“郑娘子,这实在不必。”
      “穿着!”郑玉霜打断他,几乎是按着他将皮袄裹了个严实,“这日头一落山,风就跟刀子似的!看你细皮嫩肉的,别还没走出这片山头就先冻僵了!那一箭是我不对,这袄子算我赔罪!”

      细皮嫩肉。
      张云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啧。郑玉霜的目光落在他被皮袄束紧的腰身处,脱口而出,“你腰还挺细。”

      张云尘呼吸一滞,被她这句话噎得半晌无言,耳根控制不住地泛起热意。
      他自幼清修,恪守礼度,没被如此直白地评点过。

      郑玉霜却浑然未觉他的窘迫,甚至用手在他腰侧比划了一下,确认般地点点头。

      最终,那件羊皮袄子,还是留在了他身上。

      皮袄出人意料地合身,厚实柔软的羊毛将他妥帖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北境傍晚渐起的寒意,让人生暖。

      误会既已消弭,郑玉霜听闻他要赶往下一处驿站。
      她想也不想,当即利落地一拍胸膛,那身轻甲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好!我顺路护你一程!”

      话音干脆,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利落与担当,仿佛这险峻山路,于她而言不过是饭后闲逛。

      于是,古怪的组合出现了:一个穿着过大羊皮袄的沉默男子,和一个笑语不断的女子,两人骑马并行在北境的暮色里。

      她的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像只不知疲倦的云雀,给他讲边关的趣闻,说起自己曾孤身潜入敌营偷马的壮举,抱怨京里来的监军如何不懂装懂和指手画脚。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她眉飞色舞的夸张叙述逗得唇角微扬,唯有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悄然映着天边霞光,和她生动无比的侧影。

      ----

      一路白色茫茫的雪原大地。

      “小心!”
      清叱声破开风雪,郑玉霜左臂探出,猛地攥住张云尘因雪流冲击而失衡后扬起的腰带。几乎同时,她右腕疾抖,长鞭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住崖壁斜伸出的一截枯枝。

      “吱嘎。” 鞭索瞬间绷如满弓,枯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却硬生生拽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将他们险险悬在仍在簌簌塌落的雪瀑边缘。

      碎冰雪沫和沙石扑簌而下,脚下深渊雾气弥漫,传来积雪垮塌的闷响。两人斜挂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全仗那根绷紧欲裂的软鞭维系生机。

      郑玉霜整条右臂因极度发力而颤抖,指节死白。
      左臂则紧紧环住张云尘,几乎是以自身为盾,将他大半身子护在自己与岩壁之间,任凭更多冰屑砸落在自己肩头。

      她斩钉截铁:“这树枝撑不住多久!你先上去!快!”

      张云尘想拒绝,但看到她那微微颤抖却仍死死支撑的手臂时,尽数咽了回去。

      目光所及之下,是雾气弥漫,且深不见底的虚空。
      此刻,任何迟疑都愚蠢。

      他不再多言,借着那根绷紧的长鞭,足尖在近乎垂直的冰壁连点数下,几个起落翻上了相对稳妥的雪岩。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猛扑回崖边,大半个身子探出边缘,毫不犹豫地朝下伸出右手:“玉霜!”

      郑玉霜闻声仰头,撞进他急切伸来的手掌。
      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担忧。

      她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岩壁上奋力一蹬,身形借势矫健地向上腾跃。

      下一刻,他的手掌精准地裹住了她递上的手腕,温暖有力,紧紧收拢。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相握。

      ----

      夜幕彻底降临,星河低垂,仿佛抬手可摘。

      两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坡停下歇脚。破观残破,勉强能遮些风雪。

      腐朽的铸像在阴影里沉默,唯有角落一堆新生的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张云尘心里正踌躇着,他作为一个男子,要一个女娘相救,多少有些脸红。

      他正添着柴,忽觉郑玉霜安静得过分。

      侧目看去,只见她抱着膝盖,微微发颤,火光映照下,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一沉,用手背贴了贴她的前额,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眉头骤然锁紧。

      “你发热了。”张云尘的声音低沉,带着焦灼,当即就要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皮袄。

      一只微凉而虚软的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郑玉霜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别,皮袄给了我,你穿什么?这鬼地方,我可不想你也病倒。我不冷。”

      他凝视着她,确实,这并非风寒,而是她体内那股独特的妖息正在剧烈翻腾。

      她指尖在他腕间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似是安抚,“你比我,更需要保持清醒。”

      古籍记载,若人身承妖息却不修内丹,只作容器,痛楚真切。
      张云尘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纤细的手腕在他掌心忽而滚烫,忽而冰冷。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她血脉中奔窜焚烧。

      多少修习妖法之人,终因不堪这般酷烈痛苦,最终走上了凝练妖丹的道路。那是一条更容易的路,以妖丹为媒介,将痛苦转化,甚至化为己用。

      但她没有。
      依道门规诫,若妖丹成型,便不可坐视。
      然她终究是郑将军府的千金,只要不为恶,大抵也能在身份的荫蔽下,安然度过。

      “玉霜。”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指腹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息上,那紊乱让他眉头越蹙越紧。
      两股气息相撞,不退不让,不折不予。

      不出片刻,她像是终于耗尽了气力,轻轻地歪倒下去,将发烫的额头抵靠在他肩头。
      “就借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呓语般喃喃。

      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与贴近,让他瞬间微僵,随即却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与额间的滚烫截然不同。

      他默默地环住她,任她依靠。
      她的意识尚存清醒,是那躁动不安的妖息,正让她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

      妖法修行,便是如此。

      表面看来进境神速,仿佛一步便能跨越常人数十载苦修,可这力量每增长一分,反噬时的痛楚便加深一重。
      能承受下这般酷烈煎熬的,需要的不仅是天赋,是意志,以及与直面深渊的勇气。

      郑玉霜再次醒来,那痛楚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夜那场煎熬只是一场幻梦。

      两人踏着未晞的晨露与残雪,继续前行。

      那日张云尘故意慢了些步程。

      当夜幕降临,星河低垂,仿佛抬手可摘。两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坡停下歇脚。

      郑玉霜毫无顾忌地仰面躺在草地上,青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
      她望向那片璀璨的银河:“哇!京城是不是看不到这么亮的星星!”

      张云尘坐在她身后,也抬起头。

      星空他看过无数次,观星亦是修行必修的课业。

      但从未有一次,觉得星空如此鲜活且壮丽,带着某种震人心魄的生命力。
      也许,生命力也是可以传染的。
      或许,是因为耳畔萦绕着她的清脆笑语。

      星辉勾勒着她明媚的轮廓,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盛满了纯粹的笑意,干净得没有阴霾。
      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比天穹中最亮的启明星更为耀眼,不由分说地,撞入他恪守了多年的清寂。
      如灿阳一般。

      她问:“你会夜观星象吗?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将来是会战死沙场,还是会老死榻上?”
      张云尘听见自己用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星象浩渺,关乎天道运行与江山气数,非为窥探一人之私运福祸而显。”

      然而,心底某个陌生的角落,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无声地反驳:你的命数,何需仰观星斗。已如当空烈日,炽烈张扬,光华万丈,早已不容忽视地烙印于此间天地,也扰了他心中的澄澈清明。

      ---

      “阿郎!”张云尘身旁的少年打断他的思绪,将张云尘从回忆中猛地拉回。
      他骤然回神,指尖已深陷进那件羊皮袄子的皮毛里,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天冷时他总穿,厚实服帖,裹在身上,能把最刺骨的北风都挡在外面。
      那颗沉寂多时的心,却仿佛再次被北境的寒风吹彻,又被那件羊皮袄子和那个星光下的灿笑熨烫过一般,滚烫地跳动着。

      张云尘的身世,在这繁华京中算得上清冷孤直。

      父母早逝,并无嫡亲兄弟可以依傍。所幸出身张氏,虽是旁系远支,倒也不至流离失所。

      家族循着旧例,将年幼的他寄养于道观之中。张家与其他家族一样,注重维系与方外之地的情谊,常年布施捐资,修葺宫观,既是积攒功德,亦是为家族预留一条超脱俗尘的退路,添几分清贵声望。

      将一名无依无靠的旁系子弟托付观中,于家族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恩恤,彰显仁厚门风。于道观,则是对布施檀越的一份情理之中的回护。
      双方心照不宣,各得其所。

      他便是在那清寂山林与缭绕香火中长大。

      晨钟暮鼓替代了亲长教诲,青灯黄卷伴随着道藏经典。
      既习圣贤文章,亦受道法熏染,久而久之,便养就了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年岁渐长,家族的庇护也到了头。
      他需得如其他子弟一般,全凭自身立足。

      之前三年,他在地方任官,做过县尉,也当过参军。后来参加吏部铨选,又得任侍郎的伯父提携,勉强得以调入京中。

      如今虽在兵部领着八品微末官职,俸禄薄寡,所能依仗的,也不过是族中看在同宗情分上,未曾收回的一处偏僻旧宅,付了租勉强得以遮风避雨。

      张云尘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波澜。

      “郎君,你今日想什么呢。近子时了,您平日不是早已经睡了吗?”那少年问。

      张云尘压下心中思绪,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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