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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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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兵部衙门。
张云尘正凝神核对一批文书,指尖划过冰冷的数字,心绪如同他笔下工整的字,一丝不乱。
这是他进京的第三个月。
他的面容轮廓变得愈发清晰利落,面如皎月,鼻梁高挺,唇色虽不似少年时那般红,更带出一丝坚毅的线条。
两个同僚的低语,像两颗石子,猝不及防地荡开涟漪。
“听说了吗?郑老将军,死了。”
“何止!郑家几个将军,被召回京了!”
“这么急?唉,郑家军多年守在北方,跟铁桶似的。他们这一走,那边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郑家,回京。”这几个字轻飘飘地钻进张云尘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他正在书写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的墨汁无声地晕开,在宣纸上染出一小团突兀的污迹。
北境,郑将军府。那个名字甚至无需提及,一道如烈火般,如山间清风般鲜活的身影撞入脑海。
挽弓如月的英姿,星辉下灿若朝阳的笑容,还有,那件硬塞给他,带着阳光与青草气息的羊皮袄子。
她,也回来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的麻,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放下了笔,将那污了的纸页默默团起。
接下来,那些往日能让他心静的卷宗公文,忽然变得难以入目,他翻了军报,看到了回京的单子,郑玉山、郑玉山、郑玉霜。郑玉霜的名字果然在回京单上。他好不容易捱到散值的时辰。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动作依旧平稳,步子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匆匆回自己在京中的小院,在院中拿了准备多时的草药,径直走向了郑将军府的方向。
昔日威严肃穆的府邸,此刻白幡高挂,灯笼也换成了素白色,门前车马簇拥,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彼此寒暄叹息,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更衬出一种人心浮动的喧嚣。
门口甚至站着一排兵士。
那管事接过四品官员的名帖,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不失哀戚的神情,微微躬身:“裴大人,快里面请。”
那人叹了口气,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音量沉痛道:“老将军国之柱石,朝野之痛啊!”
说罢,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路的仆人进去了。
旁有议论声。
“瞧瞧,连吊唁都要分个三六九等。那朱漆大门,怕是比官衙的门槛还难迈呢。”
“可不光是官大官小的事,瞧见没?还有兵爷守着哩!我听说啊,这不仅是吊唁。”
“能进去的,那都得是厉害的人呢。”
议论声细细碎碎,混在风中,飘不到那高门大户里去,却落入了排在后面一些低阶官员的耳中。
“郑家,”另一人幽幽总结,语气里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敬畏,“这哪里是吊唁?分明又是一场无声的朝堂站队。”
这一幕恰好落在旁边几个看似观望的路人眼中。小声嘀咕:“瞧瞧,进去将军府还要分官阶呢?这吊唁也看官帽大小?”
身旁一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落魄书生模样的男子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你以为郑将军那么容易进的吗?如今虽是白事,可这门楣,依旧高着呢!”
队伍里有人投来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
张云尘沉默着,目光越过高高的门楣,望向府邸深处。
她,应该在那重重白幡之后。
接连几日,张云尘下值后,总会不自觉地绕一段远路,从郑府门前那条街经过。
郑府门前的车马轿辇似乎从未少过,只是换了不同的徽记和面孔。那日见过的管事依旧站在门口,迎送着客。
他看到昨日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官员结伴而来,今日却又换了几位身着国公侯爵常服的勋贵被殷勤迎入。
门口那排兵士依旧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确保着这哀荣背后的森严。
他自知这身官袍何等微不足道。
自然不会再去自讨没趣。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念着或许能远远瞥见那个一身缟素的身影,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确认她安好。
他像是一个徘徊在边缘的看客。
最终,默然转身。
这时,府门内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身着诰命服制的夫人正被丫鬟搀扶着出来,似是准备登轿。
一个正回府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脚步一顿,认出了他,快步从府内迎出。
来人正是郑玉霜的兄长,郑玉山。
他面带悲戚与疲惫,但举止依旧沉稳得体。
“张大人,是来吊唁家祖的?若我没记错,大人仍在兵部任职吧?前两日仿佛去衙署见过你。”
郑玉山在郑家子弟中,已算是稳重谦和之人,可言语间依旧带着那股将门虎子骨子里的直接。他略一顿,视线在张云尘略显局促的身上一转,问道:“还是说,张大人今日此来,是特意来寻我家妹妹的?”
这番毫不迂回的问话,令张云尘呼吸骤然一紧。
他喉间微滞,心知在郑玉杰面前,任何虚与委蛇的否认都是徒劳。
郑玉杰那双眼睛,早已洞悉他连日徘徊的真实意图。
沉吟一瞬,张云尘避开了那个问题,择了一个更合乎情理:“郑将军为国捐躯,功勋盖世。下官虽人微言轻,亦感佩于心,特来聊表哀思。只是,下官位卑,恐扰了府上清净,故未敢贸然请见。”
郑玉山听罢,脸上那点不经意的神色更浓了:“张大人有心了。我妹妹在京城自小玩到大的朋友多,这几日府里人来人往,打听她的帖子和口信就没断过。”
如今朝堂不清净,往来宾客皆需斟酌。
若是女眷,自有母亲与妻子卢婉儿在后堂接待。若是朝中大员,各府随从必会提前订好时辰,依礼迎送,至于年轻一辈的儿郎娘子,多是来寻自家弟妹走动叙话的。
见张云尘言辞间仍带着几分斟酌,郑玉山从容自然:“妹妹路上染了风寒,车马不敢疾行,自然比我们这些糙汉子要慢上几日。女儿家嘛,身子总归娇贵些。”
脚程慢?
张云尘心中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
他眼前瞬间掠过北境苍茫的天地,那个身着扬鞭策马的飒爽身影,能独自巡遍边防山隘,追狼射鸟都面不改色的郑玉霜,怎会因区区风寒就耽搁了行程?
这理由敷衍得近乎刻意。
张云尘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配合着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木盒:“三公子,这是七娘子先前提起的一些草药。”
郑玉山正要依例推拒:“张大人客气了,只是府中有规矩,不能收礼。”
话未说完,却见张云尘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的,是他完全认不得的干枯草叶。
“这都是?”郑玉山一时语塞,诧异写在脸上。
这两日借着各种名目前来探问的人不少,可送一盒草来的。这,这是独一份。
张云尘解释:“去年曾遇七娘子,她曾感叹药材难寻。这些是依她所需特意备下的。”
郑玉山心道:妹妹随口一句话,这人竟真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这些。
他不懂,但大为震撼,很快,那份诧异随即化作复杂。
郑玉山将木盒推回:“家规森严,实在不能破例收。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张大人海涵。”
张云尘欲开口,郑玉杰却已又抢先:“小七不在府中,还在途中。”
话音落下,张云尘递出木盒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那方木盒被推回。
张云尘面上未见波动,缓缓收手,指尖在木盒上微微收紧。“在下唐突了。望郑七娘子安心静养,节哀顺变。”
郑玉山见他,只当他也如其他探问者一般就此作罢。
却不知,那袭青衫在转过巷口的瞬间,脚步便沉了下来。
张云尘低头,看着怀中那盒的草药。
记忆蓦然回溯到北境的星夜。她坐在篝火旁,抱怨药材紧缺,尤其是几味草药难以采买。她随口念出的那几个名字,他当时默然记下,回到山中便踏遍深谷险壑,小心采集。
那些辗转寻觅的时日,那些精心收拾的片刻,都凝在这朴素的木盒里。
他原想着,若有机会就交给她。
如今,这盒承载着过往与关切的草药,却连交付都成了奢望。
张云尘压下心头翻涌的妄念,重新迈开步子。
“张大人!请留步!”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他转身见一少女快步追来。
他记得,这在北境时常随侍在玉霜身侧,是她的侍女连心。
连心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
“张大人恕罪,”连心匆匆福了一礼,“方才隐约听得您与三公子说起,这盒中,可是药材?”
张云尘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颔首:“是。”
这一个字,让连心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她急声道:“奴唐突了!实在是娘子在庄子上病得沉重,水米难进。请来的大夫开了方子,偏有几味药一时配不齐。瞧见您这药盒,便冒昧想来问问,不知您这里,可有现成的?”
张云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病得沉重?
他沉默一瞬,并未直接递出木盒,而是状似随意地探问:“七娘子,现在哪里?”
“在城外五十里的庄,还望大人不要说与他人知道。”连心急切地追问,“大人这里可有金创药?若有,可否都予奴婢应急?”
张云尘点点头,将木盒和药膏递了过去。他的宽大衣袖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繁复纹路的符箓,便如一片被风拂落的雪花,附在了连心的衣角内侧。
灵光极快地一闪,随即隐没无踪,未留下丝毫痕迹。
张云尘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此中并非名贵之物,不过是些山野间的草药。”
连心顾不得细看盒中究竟是何,只连连道谢:“多谢张大人!您这真是雪中送炭!”
她紧紧抱住木盒,匆匆福了一礼,便转身快步隐入那朱漆大门之内。
张云尘静立原地,目光追随那抹身影直至消失,神识深处,已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追踪符传来的,如同蛛丝般的灵力波动。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虚握成拳。
若非此刻天际阴沉,狂风渐起,预示着今夜将有一场倾盆暴雨,他便动身去寻她,
但又过于急切,引人疑窦。
他还需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一个不至于唐突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