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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居 同居,隔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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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彻底封死了窗户。老旧公寓楼的隔音效果极差,但今晚隔壁那家终于没再吵架,整栋楼陷入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客厅的灯泡瓦数很低,发黄的光晕勉强笼罩着餐桌。唐溪钦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米皮。她机械地吞咽着,视线聚焦在桌面的木纹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复杂的公式需要破解。
田乐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没敢靠近。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她在等,等唐溪钦吃完,或者等唐溪钦开口赶人。
唐溪钦喝完了最后一口。她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瓷底撞击玻璃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自始至终,她没再看田乐乐一眼,也没说一句谢谢。
她起身,走向卧室。
关门的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但在那死寂的空气中,这声音像是一道生锈的铁闸门轰然落下。
咔哒。锁舌扣合。
田乐乐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挽起袖子,打开了水龙头。
热水冲刷着那只空碗。田乐乐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海绵仔细地擦拭碗壁、碗底,连那个缺口都没放过。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特意调小了水压,让声音变得细碎。
洗完碗,她开始擦灶台。
灶台上有一块干涸的酱油渍,很难擦。田乐乐喷了点清洁剂,用钢丝球一点点磨掉。接着是油烟机表面,水槽滤网,甚至连垃圾桶都被她提出来,换了新的垃圾袋,系口时特意打了个死结,防止异味溢出。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擦干,把抹布挂回原处——整理好一切,这是她的习惯。
客厅的小沙发很旧了,弹簧有些塌陷。田乐乐蜷缩在上面,找了个不硌骨头的姿势躺下。她没盖被子,只拉了一件外套搭在肚子上(中国人独有的习惯,不露肚子∽)
她没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卧室里没有开灯,但田乐乐知道唐溪钦没睡。那扇门板太薄,透过门缝,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平稳得有些不自然,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缺乏活人的起伏。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逝。
田乐乐自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医院走廊的味道,消毒水混合着腐烂的水果味。
天快亮时,一阵极轻的响动把她惊醒。
唐溪钦推开了卧室门。
晨光微熹,灰蓝色的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切进来,正好落在沙发上。唐溪钦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她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的田乐乐。
田乐乐睡得很沉,眉头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露出后颈一小块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有一道昨天搬运病人时被刮伤了留下的红印。
唐溪钦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睡衣冰凉的布料。她看着田乐乐,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就像她在停尸间审视一具新送来的尸体。
但这具“尸体”是热的,胸口在起伏,甚至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呓语。
唐溪钦转身,没发出一点声音,走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烧水壶发出“咔哒”一声跳闸的轻响。
田乐乐醒来时,是被阳光刺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她只有二十分钟洗漱。
客厅里空无一人。卧室门大开着,里面的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枕头摆正,仿佛昨晚根本没人睡过。
田乐乐赤脚走到餐桌旁。
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旁边是那只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的白瓷碗。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田乐乐拿起水杯,指尖触碰到玻璃传来的温度。她一口气喝干了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早起时的干呕感。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换鞋,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但,或者只是风声。
……
白天是属于生者的战场,也是属于死者的中转站。
田乐乐赶到市第三医院时,506床的老头刚刚断气。
家属哭天抢地,医生护士忙着拔管、推床,没人顾得上这具正在迅速变冷的躯体。
“乐乐,这边交给你了,家属情绪不稳定,你安抚一下,顺便做初步清理。”有人匆匆交代了一句,便去处理下一个临终的病人。
田乐乐点点头,戴上橡胶手套。
她走到床边,拉上隔帘,挡住了外面嘈杂的哭声。
老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因为长期的化疗,身上插满了管子,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的半透明状。
“王大爷,走了啊。”田乐乐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招呼。
她熟练地拔掉输液管,按压住针眼防止回血,然后开始擦拭身体。
热水,毛巾,肥皂。
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脚趾,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老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尸斑,暗红色的斑点沉积在背部。田乐乐动作轻柔地帮老人翻身,换上干净的寿衣。
这是一项体力活,也是一项技术活。要在尸体僵硬之前,把衣服穿得平整、体面。
半小时后,老人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双手交叠在腹部,面容安详。
田乐乐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
走出病房时,家属围了上来。
“我爸……走的时候痛苦吗?”老头的儿子红着眼问。
“没痛苦,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田乐乐撒谎了。她亲眼看见老头临终前因为呼吸衰竭而剧烈抽搐,那是生理性的挣扎,与意志无关。
但家属需要这个谎言。
“谢谢,谢谢……”家属握住她的手,眼泪鼻涕蹭了她一手。
田乐乐没躲,任由他们握着,直到对方发泄完情绪。
……
另一边,市殡仪馆,整容室。
这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八度,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一种特殊的香料味——那是为了掩盖死亡气息而特制的。
唐溪钦站在操作台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面前躺着一具年轻的女尸,车祸现场送来的,面部损毁严重。
“唐老师,这单是加急的,家属半小时后来看最后一眼。”助手在一旁递工具,声音有些发紧。
“知道了。”唐溪钦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异常冷静。
她拿起骨钳和填充棉。
这不是简单的化妆,而是重建。
她要先清理创口,缝合碎裂的骨骼,用棉花填充塌陷的脸颊,再用蜡塑形。
手术刀划过皮肤的触感,和活人完全不同。没有弹性,没有温度,只有阻力。
唐溪钦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她的手很稳,每一针下去都精准无比。她像是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而不是面对一具曾经鲜活的生命。
“这鼻子很难修,鼻骨全碎了。”助手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忍不住皱眉。
“闭嘴。”唐溪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助手立刻噤声。
唐溪钦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用蜡刀一点点堆砌鼻翼的形状,调整鼻小柱的角度。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死者生前的照片——那是一张爱笑的脸,笑起来鼻头会微微皱起。
二十分钟后。
一张完整的脸重新出现在操作台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看不出明显的伤痕。
唐溪钦摘下手套,扔进锐器盒。
“可以叫家属进来了。”
她转身走向洗手池,用力搓洗着双手。肥皂沫起了三层,她还在搓,直到皮肤泛红,仿佛要洗掉某种看不见的脏东西。
……
傍晚六点,唐溪钦回到公寓。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外卖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实实在在的葱姜爆锅的味道。
田乐乐已经回来了。她换了一身居家服,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田乐乐说得很自然,就像她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十年。
唐溪钦换鞋,挂包,洗手。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油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
唐溪钦坐下,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田乐乐则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今天有个病人,走之前想吃红烧肉,可惜来不及了。”田乐乐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唐溪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盘子里那块最大的肉丝夹到了田乐乐碗里。
田乐乐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肉,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灯光昏黄,照在两人身上。
空气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两个整天和死亡打交道的人,就这样沉默地共享着这一方狭小的空间,共享着这点微不足道的烟火气。
吃完饭,田乐乐收拾碗筷。
唐溪钦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但这一次,门没有锁。
田乐乐洗完碗,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没开电视,只是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动静。
那是翻书的声音。
唐溪钦在看书。
田乐乐从包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活着》,也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十一点。
唐溪钦躺在床上,闭着眼。
又是那个梦。
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手术台,还有那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手。
她猛地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撞断肋骨。
她坐起身,黑暗中,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门缝下没有光。
但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田乐乐没睡。她在门外。
唐溪钦靠在床头,听着门外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像是一道屏障,把梦里的黑暗挡在了外面。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
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没有进来。
就这样,一扇门,两个人,在漫长的黑夜里,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