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崩裂 生病借钱 ...


  •   唐溪钦倒下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那是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一袋受潮的水泥砸在了水磨石地板上。她当时正站在3号整容台前,手里捏着一把不锈钢止血钳,正在给一具车祸逝者的面部做皮下缝合。那具遗体损毁严重,面部塌陷,为了恢复生前面容,她已经连续站立工作了四个小时。
      就在她准备缝合左眼角最后一针时,视线突然黑了一瞬。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手中的止血钳脱手飞出,撞在不锈钢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随后滚落在地。她的额头重重磕在整容台的金属边角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流进脖颈里的蓝色隔离衣。即便倒在地上,她的右手食指依然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那是长时间捏持工具留下的肌肉记忆。
      田乐乐接到殡仪馆同事电话时,正在市医院呼吸科的走廊里陪护自己的父亲。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只说唐溪钦在停尸间晕倒了,流了很多血,怎么叫都叫不醒。
      田乐乐没有挂电话,只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把挂在床头的医保卡拔出来塞进包里。她没来得及跟病床上刚睡着的父亲解释,只给隔壁床的家属留了个眼神,便冲出了病房。
      从市医院到殡仪馆,打车需要二十分钟。田乐乐在车上给唐溪钦打了三个电话,无人接听。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归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赶到殡仪馆时,大门口的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田乐乐熟门熟路地穿过办公区,绕过正在举行告别仪式的一号厅,直奔地下一层的遗体整容室。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特有气味,冷得刺骨。
      整容室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同事围在角落。田乐乐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唐溪钦。
      她靠墙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额角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白色的纱布渗出了一圈淡红色的血迹。她的脸色比她刚刚整理过的那些逝者好不了多少,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浑身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那是低血糖和过度透支体力的生理反应。
      “乐乐来了。”同事老张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已经叫了120,但救护车还在路上,前面堵车。”
      田乐乐没接水,直接蹲下身,伸手去摸唐溪钦的额头。触手冰凉,全是冷汗。
      “唐溪钦。”她喊了一声。
      唐溪钦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田乐乐,她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只牵动了一下嘴角:“你怎么来了……我……活儿还没干完。”
      “别说话了。”田乐乐的声音发紧,她伸手去扶唐溪钦的胳膊,想把她架起来,“去医院。”
      “不去。”唐溪钦反应很激烈,她撑着墙壁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双腿像面条一样发软,刚起身一半又重重跌坐回去,“还有两具遗体等着化妆,明天一早就要火化,我不能走。”
      “命都要没了还在乎化妆?”田乐乐低吼了一句,强行把唐溪钦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袭击了唐溪钦的腹部。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如雨下。那不是普通的胃痛,而是一种仿佛有刀子在腹腔里搅动的剧痛,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她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喘息。
      田乐乐吓坏了,她从未见过唐溪钦疼成这样。她不再废话,直接转身背对着唐溪钦:“上来,我背你出去。”
      唐溪钦已经没有力气拒绝。她趴在田乐乐瘦削的背上,意识开始涣散。她闻到田乐乐身上淡淡的医院消毒水味,混杂着自己身上洗不掉的福尔马林味,这是她们两人身上最熟悉的味道。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殡仪馆门口响起时,唐溪钦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检查过程快得像是一场流水线作业。
      急诊科、CT室、抽血、B超。田乐乐像个陀螺一样在各个窗口和科室之间旋转,缴费、签字、拿单子。她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纸张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医生办公室的门关着,田乐乐敲了三下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进”。
      坐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戴着厚底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看到田乐乐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田乐乐没坐,她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医生,她怎么样?是不是低血糖?还是胃痉挛?”
      老专家抬起头,透过镜片审视了田乐乐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张CT片子,插在观片灯上。
      黑白的影像上,肺部、肝脏、腹腔淋巴结,到处都是不规则的高密度阴影。像是一棵毒树,根系已经疯狂地扎满了整个躯干。
      “你是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朋友。”
      “去把家属叫来。”医生语气平淡,没有起伏,这种话他一天要说几十遍。
      “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我是她唯一的紧急联系人。”田乐乐盯着医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直接告诉我。”
      医生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指着片子上的阴影:“晚期。扩散得很广泛了。肺部、肝脏、腹膜后淋巴结都有转移。刚才的肿瘤标志物结果也出来了,数值高得吓人。”
      田乐乐感觉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癌细胞已经跑遍了全身。”医生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住院单,“现在住院,只能做姑息治疗,减轻痛苦。至于治愈……”他停顿了一下,把住院单递过来,“做好心理准备。”
      田乐乐接过单子,视线落在右下角的预估费用栏上。那一串数字长得让她眼晕。
      “大概需要多少?”她问。
      “先准备二十万吧,这只是第一阶段。”医生看了看她,补充了一句,“这种病,是个无底洞。能不能治,治多久,全看钱。”
      田乐乐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纸张边缘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感觉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知道了。”她说。
      回到病房时,唐溪钦已经醒了。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比在殡仪馆时清明了一些。
      看到田乐乐进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乐乐,检查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太累了?”
      田乐乐走到床边,把住院单压在床头柜的水杯下,挡住了一半。她伸手帮唐溪钦掖了掖被角,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没事。医生说是重度胃溃疡,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低血糖。输几天液,养一养就好了。”说完,她笑了笑。
      唐溪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她太了解田乐乐了,了解她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田乐乐现在的平静,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掩盖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真的?”唐溪钦问。
      “真的。”田乐乐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小问题,住院治疗。你安心躺着,别操心工作的事了。”
      唐溪钦没再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知道田乐乐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谎言有时候是唯一的止痛药。
      当天晚上,田乐乐把唐溪钦安顿好,让她睡熟后,悄悄走出了病房。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存款:三万四千五百零三十五块两毛八。
      这是她们两个人加起来所有的积蓄。
      对于二十万的治疗费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
      田乐乐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通讯录。她先给几个关系不错的亲戚打了电话。
      “喂,二姨,是我,乐乐。”
      “哎哟,乐乐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二姨,我想借点钱。溪钦生病了,急需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嘈杂的电视声:“哎呀,溪钦那孩子身体不是一直挺好吗?怎么突然要手术?乐乐啊,不是二姨不帮你,你也知道,你表弟刚买了房,我们要还房贷,手头也紧得很……”
      “五千也行。”田乐乐低声说。
      “真没有,乐乐,你再问问别人吧。”电话挂断了。
      田乐乐不死心,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强哥……”
      “乐乐?借钱免谈啊,最近生意不好做,我也欠着一屁股债呢。”对方甚至没等她说完,就直接挂断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昔日的熟人、朋友、同事,在听到“借钱”两个字时,反应出奇的一致:推脱、哭穷、沉默,然后是干脆利落的挂断。
      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这个电话,生怕沾上这个无底洞般的麻烦。
      凌晨三点,田乐乐坐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孤单瘦长的影子。
      她没有哭。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变不出一分钱。
      第二天一早,唐溪钦拔掉了输液针。
      “我要回去工作。”她一边穿鞋一边说,语气不容置疑。
      “你疯了?医生让你住院!”田乐乐按住她的手。
      “住院要钱。”唐溪钦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工作,哪来的钱住院?你说只是胃溃疡,胃溃疡不需要住ICU,也不需要花那么多钱。乐乐,别骗我了。”
      田乐乐愣住了。
      “我还能动。”唐溪钦站起身,虽然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挣钱。哪怕是为了死得体面点,我也得有钱买骨灰盒。”
      那天下午,唐溪钦回到了殡仪馆。
      曾经,她是馆里的金牌入殓师,只接精细的遗体修复和高端妆容,挑剔、细致,对每一个逝者都怀着极大的敬意。
      但从那天起,她变了。
      她不再挑活。无论是高度腐烂的、残缺不全的,还是家属要求苛刻、预算极低的,只要给钱,她就接。
      她忍着腹部的剧痛,穿上那身蓝色的隔离衣,戴上橡胶手套。
      清洗、消毒、缝合、填充、化妆。
      她的双手在冰冷的水和刺鼻的消毒液中反复浸泡,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开始发红、脱皮,甚至裂开细小的口子。她用创可贴把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继续拿起眉笔,为逝者描画最后的尊严。
      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她就偷偷吃两片止痛药,然后用冷水洗把脸,继续干活。
      田乐乐也没闲着。她辞去了原本轻松的工作,找了一份薪水更高但需要日夜颠倒的护工工作。白天她在医院照顾别的病人,晚上去给临终老人做陪护。
      两个人像是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分头拼命,晚上在病房或者出租屋里相对无言。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检查费、药费、止痛针、营养液……每一张账单都像是一张催命符。
      唐溪钦的身体每况愈下。疼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止痛药的剂量也越来越大。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亮着。
      两个月后,积蓄彻底见底。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田乐乐拿着最后几张缴费单,站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窗口里的护士敲了敲玻璃:“余额不足,请充值。”
      “能不能先记账?过两天一定补上。”田乐乐近乎哀求。
      “不行,医院有规定,欠费超过两千就会停药。”护士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口。
      田乐乐走出医院,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大雨。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些已经被打烂了的名字,手指颤抖着,却再也按不下去。
      能借的,都借遍了。借不到的,求也没用。
      她想起昨天在护工群里看到的一个消息。有人在发小广告,写着“急用钱,秒下款,无抵押”。
      那是高利贷……
      田乐乐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熄灭。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屏幕,拨通了那个电话。
      对方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说话很直接:“借多少?”
      “五万。”
      “五万,到手四万,一个月利息两千,逾期一天五百。能接受就来签个字。”
      “好。”
      田乐乐挂了电话,转身走进雨里。
      拿到那四万块钱的时候,田乐乐的手在发抖。那是厚厚的一沓红色钞票,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却烫得她手心发痛。
      她把钱存进唐溪钦的住院账户,看着余额数字跳动,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然而,这点钱对于晚期癌症来说,连水花都砸不起来。
      仅仅过了三天,医院就下达了停药通知。
      “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压迫了神经和内脏。继续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只会增加病人的痛苦。”主治医生把田乐乐叫到办公室,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建议出院,回家准备后事吧。”
      田乐乐站在医生面前,感觉周围的世界在旋转。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问。
      “没有了。”医生摇摇头,“带她回去吧,吃点好的,穿点好的,最后这段时间,让她舒服点。”
      田乐乐回到病房,唐溪钦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收拾东西,我们回家。”田乐乐说。
      唐溪钦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出院手续办得很简单。
      田乐乐扶着虚弱到站不稳的唐溪钦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唐溪钦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那是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但在她闻来,却比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好闻得多。
      田乐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高利贷的催收电话。
      她不敢接,也不敢挂,任由它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
      她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冰冷的住院大楼,面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身上只剩下了回家的路费。
      身后是还不清的债,面前是走不通的路。
      唐溪钦靠在田乐乐身上,轻声说:“乐乐,我想吃街口那家的馄饨。”
      田乐乐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好。”她扶着唐溪钦,一步一步往下走,“我们去吃馄饨。”
      希望,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崩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