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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唐溪钦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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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溪钦的住处离殡仪馆不远,直线距离一点三公里。
这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末的老旧公寓,红砖外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像是一层死皮挂在上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接触不良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混合着陈年油烟、下水道反上来的沼气和廉价蚊香的味道。这种味道和殡仪馆里的福尔马林味不同,那是活人的腐烂气息。
田乐乐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五米的距离。
唐溪钦走得很急,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卷起,露出里面熨烫得笔挺的制服裤脚。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到了三楼,唐溪钦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又关上。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
田乐乐站在楼下的阴影里,点了一支烟。她平时不抽烟,但在殡仪馆待久了,有时候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压一压胃里的翻腾。
她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是黑的。
没有开灯。
田乐乐掐灭了烟,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班。
田乐乐绕路去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老板,一份南瓜小米粥,不要糖,打包。”
她提着粥,又回到了那栋红砖楼。
这次她上了楼。站在302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地垫上。地垫很脏,印着模糊的“出入平安”四个字,边缘已经磨破了。
她没敲门,放下就走。
第三天,是一碟清炒山药,配了一小盒白米饭。
第四天,是一碗温热的鸡汤,撇去了上面的浮油。
田乐乐像个幽灵,每天准时出现,放下食物,然后消失。她不知道唐溪钦吃没吃,也不知道唐溪钦知不知道是她放的。她只是在做这件事,机械地,固执地。
直到第四天夜里。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田乐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像被泼了墨一样黑沉。雷声在云层里滚动,闷响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鼓。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
她抓起伞,提着保温桶出了门。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缠绵的雨,而是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的暴雨。风卷着雨点,横着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田乐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公寓楼下。
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落叶。
她抬头看。三楼的窗户依旧是一片漆黑。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唐溪钦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在殡仪馆,她的工具箱摆放得像手术台一样整齐,她的制服永远没有褶皱,她的妆容永远完美无缺。这样的人,生活绝不应该是一团糟的黑暗。
除非,出了事。
田乐乐收起伞,甩了甩水,冲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彻底坏了。漆黑一片,只有雨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灌进耳朵里。
她摸索着扶手,一步步往上爬。
三楼。
302的门,虚掩着。
一条细缝,透出屋内沉沉的黑暗。
田乐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唐溪钦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出门必锁门,回家必反锁,这是她在殡仪馆观察了半年得出的结论。
门没锁,意味着出事了。
她轻轻推开门。
“吱呀——”
生锈的铰链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压抑的味道。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陈旧的、像是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药味。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客厅的一角。
田乐乐看见了蜷缩在旧沙发边的身影。
唐溪钦。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死死地抱着小腿。
她在发抖。
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别……”
唐溪钦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别走……”
“妈……”
田乐乐站在门口,没敢动。
她见过唐溪钦给尸体化妆,那时候她的手稳得像机器。可现在,那个女人的手在剧烈地抽搐,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掐出了一道道血痕。
冷汗浸透了她的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她在做噩梦。
田乐乐放轻脚步,一点点挪过去。地板受潮了,踩上去有些发软。
她蹲在沙发旁,距离唐溪钦只有一臂之遥。
借着又一次闪过的电光,她看清了唐溪钦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绀色。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剧烈地颤抖,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别丢下我……”
唐溪钦突然挣扎了一下,头猛地撞向沙发扶手。
“砰”的一声。
田乐乐下意识地伸出手,垫在了她的头下面。
掌心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那是比殡仪馆里的冷气还要冷的温度。
唐溪钦骤然睁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放大,充满了惊恐、迷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她看着田乐乐,却像是透过田乐乐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滚!”
她嘶哑地吼了一声,身体猛地向后缩,背脊死死地抵着墙壁。
“谁让你进来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碎玻璃渣。
田乐乐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站起来。
她就这么蹲着,视线和唐溪钦平齐。
“你在害怕。”
田乐乐说。语气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唐溪钦猛地别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她咬着牙,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出去……”
“我不走。”
田乐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站起身,没有去碰唐溪钦,而是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四平米。灶台上堆满了未洗的碗筷,水槽里长了一层绿毛。冰箱嗡嗡作响,震动得厉害。
田乐乐找到了烧水壶,接了水,通电。
她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粥。
南瓜小米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她端着碗,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全是灰尘,还有几个干涸的烟蒂。田乐乐没擦,只是把碗往唐溪钦那边推了推。
“喝点吧。”
“凉了就不好喝了。”
唐溪钦依旧蜷缩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漏了个洞。雷声滚滚,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田乐乐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她看着唐溪钦颤抖的背影,看着那件被冷汗湿透的白衬衫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脊椎骨的形状。那根脊椎骨,像是一把刀。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唐溪钦终于动了。她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依旧布满了红血丝,但那种极度的惊恐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茶几上的那碗粥。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温凉温凉的。
她伸出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握住了碗沿。
温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进来。
她端起了碗,送到嘴边。没有勺子,她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粥很稠,南瓜化在了米汤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暖意像是活物一样,在冰冷的胃里扩散开来。
唐溪钦的手顿了一下。
她继续喝。
一口,两口,三口。
喝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片黄色的污渍。
田乐乐看着,没说话。
她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
卫生间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毛巾是硬邦邦的,像是干咸鱼。田乐乐用水打湿,拧干,走回来。
唐溪钦已经喝完了整碗粥。
她放下碗,双手捧着空碗,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田乐乐把毛巾递过去。
“擦擦吧。”
唐溪钦没接。
田乐乐也没勉强,只是把毛巾放在她手边。
“明天见。”田乐乐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
楼道里的冷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
“田乐乐。”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田乐乐停下脚步,回头。唐溪钦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幻觉。
田乐乐勾了勾嘴角。
“不用谢。”
“毕竟,我也怕冷。”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唐溪钦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毛巾。
毛巾是温热的。
那是活人的温度。
她突然觉得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南瓜粥的甜味。
这是这栋死气沉沉的公寓里,三年来,第一次出现活人的味道。
第二天,殡仪馆。
早上的雾气很大,能见度不足五米。
田乐乐骑着电动车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唐溪钦正站在大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那是她的工具箱。
田乐乐停好车,走过去。
“早。”
唐溪钦没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病态的紫绀色已经消退了。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昨晚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昨晚睡得好吗?”田乐乐问。
唐溪钦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字。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告别厅。
今天有活。
是一个年轻女孩,白血病,二十岁。
家属哭得撕心裂肺,哭声穿透了厚厚的墙壁,在走廊里回荡。
田乐乐负责安抚家属,唐溪钦负责入殓。
告别厅里开着冷光灯。
女孩躺在推床上,瘦得脱了相。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头皮上满是针眼。
唐溪钦戴上乳胶手套。
“啪”的一声轻响。
她打开工具箱。
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镊子、剪刀、梳子、化妆刷、蜡块、粉底、口红……
每一样都擦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块棉片,蘸了卸妆水。
开始给女孩卸妆。
女孩生前化了妆,很浓,像是舞台妆。
唐溪钦的动作很轻,很柔。她一点点擦去女孩脸上的粉底,露出原本蜡黄的皮肤。
田乐乐站在角落里,看着唐溪钦的背影。
她发现唐溪钦的手很稳。那种稳,是一种近乎残酷的专业。
唐溪钦拿起梳子,给女孩梳理稀疏的头发。
田乐乐感到很神奇,白血病去世的女孩居然也有稀疏的头发。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温柔。
“她很喜欢红色。”
唐溪钦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田乐乐愣了一下:“什么?”
“她妈妈说的。”唐溪钦指了指旁边的口红,“她最喜欢红色。”
田乐乐看过去。那是一支正红色的口红,外壳已经被磨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铜色。
“好。”田乐乐说。
唐溪钦拧出口红。
她没有直接涂在女孩的嘴唇上。
她先用唇线笔,勾勒出唇形。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完美。
然后,她开始填色。
第一层,薄涂。
第二层,厚涂。
第三层,晕染。
原本苍白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变得红润起来。
像是刚刚吻过情人,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田乐乐看着那张脸。
原本死气沉沉的脸,因为这一抹红,突然有了生气。就像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
唐溪钦放下口红,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她的眼神专注,冷漠,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虔诚。
“好了。”她说。
“送走吧。”
家属进来告别。哭声再次响起。
唐溪钦没有留。
她收拾好工具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田乐乐。”
“嗯?”
“晚上……”唐溪钦顿了顿,“不用送饭了。”
田乐乐的心沉了一下。
“好。”她笑着说,“那我送汤。”
唐溪钦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卷过她的衣角。
田乐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她知道,唐溪钦不是不想让她送。
她是怕。
怕习惯了那份温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冰冷的壳里了。
但田乐乐不在乎。
她是个临终陪伴师。
她最擅长的,就是陪人走最后一程。
也可以陪一个活人,走一段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