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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外婆的窗口 外婆想去香 ...

  •   外婆摔断腿那年是一九九九。
      我记得那个电话是傍晚打来的。母亲接的,听了几句,脸就白了。她放下电话的时候,听筒没挂好,从桌沿滑下去,吊在半空转圈。我捡起来,里面嘟嘟嘟响。
      “你外婆摔了。”
      我们赶到橘州人民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右腿股骨颈骨折。医生说,老人家骨质疏松严重,这一跤摔得不轻。
      外婆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喊疼,一声都不喊。母亲握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一颗一颗的。外婆睁开眼,看了母亲一眼,皱起眉头。
      “哭什么。还没死。”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邻床的阿姨扭过头来看我们。母亲赶紧擦眼泪,擦完又流,擦不完。
      外婆就是这样的脾气。母亲说她小时候,外婆管教极严,一言不合就是一顿竹条。母亲考了第二名,外婆问第一名是谁。母亲当了班长,外婆说别翘尾巴。母亲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外婆。
      外婆出身好,是娇养的千金。她父亲在橘州老街上开绸缎庄,家里有丫鬟、有长工,逢年过节给伙计发红包,银元用红纸包着,一摞一摞的。外婆小时候没干过一天粗活,连碗都没洗过。绣花、读书、打算盘,这就是她全部的本事。后来嫁给了外公,外公刚分家出来,全部家当只有三间漏雨的瓦房,连带一把种地的锄头都算是硬通货。外婆第一天进婆家,太婆端了一盆冷水给她,说:“洗把脸,该做饭了。”
      后来外婆跟我讲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已经没什么波澜了。但我记得她的手指一直在捻衣角,一下,一下,像在捻一根看不见的线。
      “你太婆是个好人,”外婆说,“就是规矩多。”
      “什么规矩?”
      “儿媳妇不能上桌吃饭。要等男人吃完了,自己端碗去灶台边吃。”
      “你听了吗?”
      外婆没回答,只是哼了一声。
      “那个家啊,”母亲说,“你太婆怕了她一辈子。”
      手术还顺利,但外婆从此没能再站起来。医生说可以试着用拐杖走几步,可她不肯用在人前用拐杖,嫌丢人,但偶尔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会扶着它试着走几步。她后来大部分时间只是卧床,偶尔扶着她坐上轮椅,推到客厅,在窗边晒晒太阳。她的房间在一楼,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圆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窗户。从她的角度望出去,能看到桂圆树的枝叶,鸡冠花的红穗,再远一点,是邻居家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一排一排的。更远处,能看到河。不是外公挑水的那条河,是另外一条,橘江,江面很宽,水是绿色的。江对岸是山,山不高,连绵起伏,像卧着的骆驼。
      外婆一直想去看看香港。
      这件事是我妈告诉我的,外婆从来不提。她那个年代的老人,不太会跟晚辈说“我有一个心愿”。
      想去香港的原因,细究起来也很简单:她年轻时听人说,香港的弥敦道,晚上的霓虹招牌把半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海港城有全亚洲最大的玩具反斗城;中环的姑娘冬天也穿裙子,嘴唇涂得红红的。这些在今天听起来很平常的描述,当时在一个南方小城长大的女人耳朵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其实香港离橘州并不远。坐长途大巴到深圳,过关就是。八九十年代,橘州很多人去香港探亲、做工、买东西,带回来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金饰、药品、旧衣服。外婆的远房表妹嫁到了新界,隔几年回来一次,烫着卷发,涂指甲油,说话时粤语夹着普通话,声音比本地女人高半度。每次她来,外婆就特别高兴,留她吃饭,夹最好的菜给她。
      但外婆自己从来没去过。早些年,孩子们还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日子好过了,外公调到城里当了经理,吃的穿的都有了,又开始忙。再后来孩子们都成家了,外婆总算闲下来,外公又快退了。她自己翻过期日历,推来推去,总推不出一个去香港的假期。说到底,是不知道香港究竟好在哪,旁人说得多了,就想去看看。
      后来她说,哪怕只是坐车绕着新界走一圈,不下车都可以。
      这个愿望,她跟母亲说过,跟表姨说过,唯独没跟外公说过。
      摔断腿以后,她再也没提过。
      那年夏天,全家去了一趟深圳。
      说是全家,其实是为了送哥哥去深圳大学报到。哥哥考上了深大的建筑系,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母亲高兴得不行,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收拾行李,把橘州特产一袋一袋往蛇皮袋里塞,说要带给哥哥的辅导员尝尝。
      外婆本来不想去。“我一个残废,去了净添麻烦。”母亲不同意,说难得全家出一趟远门,硬是把她塞进了面包车后排。轮椅折叠起来,绑在车顶上,用麻绳扎了好几道,一路上吱嘎作响。外公坐在前排副驾驶,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回头看一眼外婆,又转回去。
      深圳和橘州完全不一样。橘州的街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开,有人在路边支个炉子炸油条,油烟扑脸。深圳的街上,全是玻璃幕墙,太阳照上去反光,眼睛睁不开。绿化带的灌木被修剪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像用尺子量过。哥哥的新校区在南山,刚建好不久,宿舍楼还带着新水泥的气味。他兴奋地带着我们转,说这里是什么楼、那里是什么湖,外婆坐在轮椅上,被母亲推着,一路没怎么出声。
      第二天,他们说去沙头角。
      中英街两头都有武警站岗,中间立着一块界碑,一面写着中文,一面写着英文。街上全是人,挤挤挨挨的,有人提着大包小包从对岸那边过来,袋子上印着繁体字。母亲推着外婆的轮椅,在人群里走得很慢。哥哥拿着学生证,在关口跟武警说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能办下所有人的临时通行证。
      “不让进。”哥哥走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办边防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才行。”
      母亲有点失望,但也没办法。她蹲下来,指着中英街尽头那片房子跟外婆说:“那边就是香港了。”
      外婆没说话。她盯着那片房子看了很久。那些房子和深圳这边的没什么区别,灰色的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晒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但是它们在香港。
      “再往前走一点,”哥哥说,“有个地方看得更清楚。”
      他带我们去了梧桐山。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绕,面包车发动机呜呜叫,司机说再往上开不动了。我们停在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司机熄了火,长长地舒了口气:“就这儿了,再往上就过不去了,那得上头打了招呼才让走。”观景台不大,水泥栏杆,地上有几个空易拉罐。风很大,吹得外婆鬓角的碎发扬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没按住。
      母亲把轮椅推到栏杆边。
      “你看到没有?”她指着远处,“那条河,就是深圳河。河那边就是香港。”
      河不宽。对岸是一片绿色的山,山脚下有些农田,再远一点,有模糊的楼群。不是中环,不是旺角,不是铜锣湾,不是她在收音机里听过的那些名字。那是新界北区,元朗、上水一带的乡郊地带。农田、湿地、散落的村屋。不是她想象中那个霓虹闪烁的香港。
      但那已经是香港了。
      外婆坐在轮椅上,两手搭着扶手,背脊挺得很直。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松林哗哗响。她眯着眼睛望了很久。久到母亲忍不住叫她:
      “妈?”
      “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撕成几片,差点没听见。
      “看见了。”她又说了一遍,点了点头,“比咱们橘州还近,就这么一条河。”
      司机催我们上车了,往回赶。她被母亲推走的时候,轮椅往坡上颠了一下,她没扶扶手,头也没回,目光咬着那条河不放,像要把对岸的山看穿一个洞,好让自己钻过去。
      下山一路上她都不说话。我以为她累了,在车上睡着了。后来母亲跟我说,那天晚上回到旅馆,外婆在床上翻了一夜。母亲问她是不是腿疼。她说不是。
      “就是觉得,那么近。”
      后来再没出过远门。
      那个观景台的名字,我后来在地图上查过,应该叫“梧桐山观景台”,现在已经修成了网红打卡点,玻璃围栏,观景台上摆着望远镜,投币就能看。当年只是几根水泥柱子,满地烟头。
      但外婆记住了那条河。
      回到橘州以后,她的房间窗外还是桂圆树,还是鸡冠花,还是那条流了不知多少年的橘江。但她望出去的视线不一样了。山后面是水,水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母亲说,外婆每天下午都会在窗边坐很久。有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地球仪——是我的,我小时候表舅送的,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国家。外婆用手指在上面摸,摸到一个位置,会停一下,然后转开。那个地球仪早被我忘了,搁在她房间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拿起来,用湿布擦了,放在自己床头。我不知道她在上面找什么。香港就那么小一个点,她又不识字,也不可能认得地图。但她就是看。
      有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外婆家。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是橘红色的,像是夏天里最后一炉火。外婆坐在窗边,轮椅靠得笔直。她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叫我的名字。她盯着江对岸那片山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一眼望去,也算去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窗外的山听。她也许说的不是橘江对岸那座山,是深圳河对岸那片山,是元朗的农田、上水的村屋,是她这辈子唯一亲眼见过的那一小片香港。
      我没敢出声。书包也没放下,就站在玄关那里,鞋没换。她就那么歪在被垛上,侧着脸,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像一尊雕塑。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很深,像刀刻的。
      那时候外婆身体已经不是很好了,很少说话,一坐就坐一整天。这句话是她最后那段日子里,我唯一听清楚的。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里,我隐约听见她在哭。
      外婆走的那天,是冬天。南方的冬天不下雪,但冷得刺骨,湿气钻进骨头缝里。外婆的房间在一楼,更冷。母亲给她盖了两床被子,脚下放了暖水袋。那天早晨,母亲端粥进去,发现她没醒。
      葬礼很简单,按橘州的规矩,吹吹打打,烧纸上香。
      母亲站在灵堂门口,腰杆笔直。有人来吊唁,她就点头,说“有心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方听见。有亲戚哭出声,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人家肩上,拍两下,什么也不说。别人哭完了,她还站着。
      入殓的时候,她没哭。起棺的时候,她没哭。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转过头,一直盯着炉口的火焰看了很久。
      我坐在殡仪馆角落的塑料椅上,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脑子是空的,眼睛是干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烧纸,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后来守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竟然靠在墙上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后来表姐推醒我,说我打呼噜了。
      “你怎么睡得着?”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很多年以后,这句话变成了一把递给家人的刀。“外婆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在某些场合,这句话会用另一种语气说出来。没有人知道,我那天晚上梦见了外婆。她坐在轮椅上,在梧桐山那个观景台上,背脊挺得很直。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望对岸。梦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我醒了。
      火化那天,母亲忽然说要烧掉所有的遗物。衣服、被子、碗筷,统统烧掉。我和哥哥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反对。她的声音比平时还平静,但眼眶是红的,干干的,没有泪。那种干比哭还让人害怕——像地上没有痕迹,但你知道地底下有火。
      她蹲在火堆边上,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递进去。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人递茶。火焰扑扑地响,烟灰飞到她的头发上,她也不拍。到最后一包旧衣服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那是外婆常穿的一件灰色开衫,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有点毛边。母亲用手摸了摸领口,像在摸一件活物。然后她闭上眼,把它递进了火舌里。
      我从火堆边抢回来几样东西。照片、身份证,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小册子,我没翻开看,只是觉得该留着。还有那根拐杖。拐杖是枣木的,把手被外婆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像上了一层釉。她从不肯在人前用的拐杖,却把它放在床边好多年,好像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底气。身份证上的照片,外婆还很年轻。头发黑黑的,梳到耳后,嘴唇抿着,神情严肃。和她在病房里说“还没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官方表情——不要低头,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很疼。
      那个地球仪,我没能抢回来。母亲把它放进去了。我看着火舌舔上来,最后看了一眼,上面深圳河的位置已经在火焰中泛黄发黑,我要想起刚才从火堆边捡起它的时候,那块刚好烫了我的手指。
      葬礼结束后两天,家里空了。
      亲戚们散了,纸钱烧完了,供桌上的香炉冷了。客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沙发上的垫子摆回原位,茶几上的杯子洗干净放回托盘。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母亲把外婆的房间门关上了,锁了。她说,先放着吧,改天再收拾。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听见外面有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推开一条门缝。客厅没开灯,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声音的电视在她脸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光斑。她佝着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拼命压着、压不住了、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她把外婆那件灰色开衫攥在手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火堆边拿回来的。她把脸埋在里面,肩膀塌下去,塌下去,像骨架子忽然被人抽走了一根。
      我没有走过去。我知道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后来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客厅灯开了。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到我的门缝。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下巴,问我吃了没。
      很多年后一个普通的傍晚,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傍晚的风很软,带着楼下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油烟味。我抖开一件衬衫,扯平领口,腰弯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忽然想起外婆晾衣服的样子。她用竹竿撑上去的时候,身子要往左斜,因为她右腿不好。衣服挂上去以后,她退后一步看一下,再伸手扯扯下摆,把卷起来的地方拉平。那个动作,我没特意记过,但那个傍晚它自己跑出来了。
      晾衣架还在,衣服还在,风还在。人不在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一点预兆,没有酝酿,没有悲伤的音乐,没有特别的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晾着衣服,哭了很久。油烟气还没散,落日还在楼缝里亮着,邻居家传来炒菜的下锅声,滋啦一下。
      很长一段时间,家人在某些争执里会提起那次葬礼。“外婆走的时候你还在睡觉”——这句话被说过很多次,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语气。
      派出所通知销户那天,我和哥哥沉默不语。母亲在电话里说了句“知道了”,语气很淡。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去热饭,走到厨房门口,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我和哥哥站在客厅里,谁也没动。我路过橘江,总会想起外婆。橘子熟了的时候,江水会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洒了一把桂圆肉。橘江还是那条橘江,对岸的山还是那些山。只是窗口再没有那个人望着了。
      我去过一次香港。出差,在旺角街头走了走。弥敦道的霓虹灯确实亮,姑娘冬天也确实穿裙子。我站在路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我到香港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外婆要是能看见,”母亲说,“肯定高兴。”
      我嗯了一声,挂了。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红红绿绿。我站在弥敦道的路口,抬头看,忽然发现那些霓虹招牌的光芒在茫茫夜色里爬不了多高,也照不了多远。在这片流动的霓虹里,我却看见了梧桐山那个破旧的观景台,看见了外婆被风吹乱的碎发,看见了那条窄窄的深圳河。
      比咱们橘州还近,就这么一条河。
      她跟这条河之间,隔着一条腿的距离,隔着一辈子的家务、责任和推不动的日子。河水十年如一日盲目地流着,她十年如一日在窗口望着。
      “一眼望去,也算去过了。”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旺角的霓虹灯在头顶闪烁,像外婆窗口那一小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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