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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河水烈酒 他十五岁时 ...

  •   外公说,那年他十五。
      南方的夏夜,热气到了晚上也不散。院子里的丝瓜藤影子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连蝉都懒得叫。外公穿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领口松垮垮的,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藤椅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发亮,人坐上去吱嘎响。他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针线潦草地缝过,像一条条蜈蚣爬在扇面上。
      我蹲在地上挖蚯蚓,满手是泥。外婆在屋里喊了一声,好像是嫌我把泥弄到裤子上。外公冲我挤挤眼,意思是——没事,你挖你的。
      “他们骑着马来的,”外公说,“三个,都挎着刀。”
      他每次说到“刀”这个字的时候,会用手在腰间比划一下,像是那里也有一把看不见的刀。那时候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还是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他讲下去。小孩子对于好故事,永远听不腻。
      “村里人都跑光了。你太公躲在米缸里,太婆抱着我弟弟躲进了地窖。我回头一看,村口老槐树底下,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讲到“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语速慢下来。蒲扇也不摇了。
      “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兵,会说一点中国话。他指指我,又指指自己腰间的酒壶,意思很明白——小鬼,去拿酒。”
      我问:“你不怕吗?”
      外公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怕啊。怎么不怕。腿都软了。”
      “那你怎么还敢用河水?”
      “腿软归腿软,脑子还是要动的。”他用蒲扇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你记住了,人越怕的时候,越不能慌。一慌,就什么都没了。”
      他没骗我。很多年以后,我自己在人生里遇到那些“挎着刀”的人——有的是校长,有的是命运,有的只是生活本身——我总能想起这句话。
      他起身去拿水桶的时候,路过堂屋。堂屋角落里有个酒壶,他看到了。那是太公平时装酒的,里面还剩下一个酒底子,大概也就一口的量。
      “酒壶里有酒味,”外公说,“我没洗。就往壶里打了河水。”
      他弯腰打水的时候,手在发抖,桶沿磕在石头上,铛铛响。村口那条河,他平时天天路过,那天第一次觉得河水流得这么慢。太阳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我又往水里撒了一撮糖精。”
      糖精是家里杂货铺柜台上藏的,平时舍不得用,过年才拿出来做年糕。他摸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纸包被汗水洇湿了一块。
      “光放糖精,就能像酒?”我把蚯蚓丢进罐头瓶里,仰头看他。
      外公把手插在袖子里,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丝瓜藤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那水有酒味吗?”我又追问。
      “没有。河水哪有酒味。”
      “那他们怎么信了?”
      过了很久,等天边最后一抹亮光也没了影子,他才开口:“那个酒壶,你太公装过米酒。我没洗。壶里有酒味,加上糖精的甜,河水就不像河水了。”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疼。“记住了:骗人的不是东西,是时机。七月晌午的毒日头,什么人都会渴。”
      “那几个日本兵,骑着马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好几个时辰。渴到什么程度?喉咙里能冒烟。”他把酒壶端起来比划了一下,“我端过去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接过壶,拧开盖子。日头毒得很,水面上反着光。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辈子。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眯起来的,像在掂量。”
      外公说到这里,停住了。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泥,不敢出声。
      “我冲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
      “我也不晓得。嘴巴自己咧开了,脑子没同意。”他摇摇头,仿佛在说别人,“大概人到了那个份上,身体比脑子快。”
      那个戴眼镜的日本兵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然后他把酒壶传给旁边的人。第二个人也喝了。第三个人也喝了。三双军靴踩着土路,哒哒哒走远了。马蹄扬起的灰尘,好一会儿才落回地上。河水映着日头,还是亮得刺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公说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不软了,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不是河水,是他自己在出汗。
      萤火虫从丝瓜藤后面飘出来了,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黑夜里绣花。外婆在屋里喊,该洗澡了。我假装没听见。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家了。”
      “这就回家了?”
      “回家了。你太公还在米缸里躲着,我去把他扒出来。”外公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搁,两只手摊开,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年我大概八九岁。那个年纪本该崇拜孙悟空、奥特曼,但我觉得他们都不如外公厉害。孙悟空打妖怪靠的是七十二变,奥特曼靠的是激光束。外公让日本兵喝河水,靠的是一壶残酒、一撮糖精、两条发抖的腿,和一张不听使唤却偏偏笑了出来的脸。只不过我心里一直在怀疑,日本兵会放过还是少年的外公?
      外公外婆家的院子,在橘州老城边上。夏天总是热热闹闹的。鸡冠花开得正盛,颜色极浓烈,紫红紫红的花穗硬邦邦地朝天戳着,像一排不肯低头的兵。墙角有一大丛含羞草,我每天都要蹲在旁边,用手指一片一片地点过去,看它们缩成一小团。过几分钟,它们又会慢慢舒展开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时候我以为,所有的伤害都能像含羞草一样复原。被取笑了,缩一会儿就能好。被关在车里了,哭一场就能忘。外公讲的故事里,敌兵走了,河水还是河水,天还是天。
      长大以后我常常想起这个院子。想起外公坐在藤椅上摇蒲扇的样子,扇面裂开的地方像蜈蚣爬。想起外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在太阳底下晃。想起含羞草在我手指底下缩成团的触感,那种轻微的、顺从的抵抗。那些画面离我很远了,但只要闭上眼,它们还能回来。
      外公外婆的婚姻,听母亲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公出身清贫,外婆是娇养的千金,两人经媒人牵线成婚。他们相伴了一辈子,也拌嘴了一辈子。外婆脾气硬,外公性子倔,我小时候不止一次看到他们吵得面红耳赤。但第二天早上,外公还是会先去厨房给外婆熬粥,红糖搁得足足的。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肉麻的话。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外婆把外公的毛主席语录,专门用一个红布书皮套着,藏在五斗橱第三层抽屉里,钥匙挂在自己身上。她嘴上嫌弃了他一辈子,却替他保管了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后来外公调进橘州城里,从土产公司经理做起,又牵头成立了橘州烟草公司,当了局长。他一生清明。有人举报过他,工作组来了,又走了。他把毛主席语录翻出来,跟母亲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谁也不知道,那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人,十五岁那年曾经端着一壶河水,无论是不是真的日本兵,也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
      我赖在外公办公室的那些下午,是我童年最安心的时光。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各种烟标、票据,还有一张我的照片。那张照片上我大概三四岁,穿着一条开裆裤,冲着镜头傻笑。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喜欢——他单位那辆老皇冠。车身是深蓝色,车头有个银色的标志,像一只展翅的鸟。每次坐上去,我都会晕车呕吐,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只剩酸水。我妈说我晕车是天生的,但我总觉得是那辆车的味道——一种说不清的皮座椅混着汽油的怪味,闻了就难受。
      三岁那年,他们把我一个人锁在车里去办事。我记不清他们去了多久,只记得车窗外的天从蓝变成灰再变成黑,我在后座上哭,使劲拍打车窗,滚到座位底下又爬上来,嗓子哭哑了,像火在烧。那种感觉是:你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是没有人听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封闭的空间里。电梯、地下室、没有窗户的房间,都会让我手心出汗。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全好。
      外公工作忙,有时一周也见不上几面。但每个周末他回来,一定会在巷口按一声自行车的铃铛。那声音很脆,叮铃铃的,我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我一听见就跑下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的车筐里总有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一包大白兔奶糖。有一次他带回一支雪糕,包装纸上印着我不认识的外国字。我接过来的时候,雪糕已经开始化了,纸袋上洇出一圈奶油印子。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支雪糕八块钱。那个年代,八块钱够买两斤猪肉。
      “你外公啊,”我妈说,“一辈子对自己抠,对你们大方。”
      今夜,窗外没有萤火虫,也没有桂圆树。院子早没了,藤椅早烂了,破蒲扇早不知道丢在了哪次搬家的路上。鸡冠花、含羞草、那棵老桂圆树,都只能在记忆里生长了。
      但我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个声音。蒲扇摇起来很慢,一下,一下。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外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烟味和夏天的味道。
      他说,那年他十五。
      腿都软了。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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