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8、意外来客 他独自晃悠

　　他独自晃悠在柏油路上，思绪不由自主的混乱起来。
　　等会儿应该先找个诊所买点药，然后去暖食光打包一份清汤面，算了，不是很想吃饭。该怎么和易舒询说上话呢？他已经被连续无视一个星期，微信也拉黑，易舒询不肯分给他一丝一毫的视线。
　　他应该先道歉，但是说些什么好，易舒询会不会觉得他的道歉是傲慢？
　　易舒询拿到赔偿了吗，他没去重高，是因为需要照顾玫玫对吗？
　　他爸和小叔就打算这样一笔带过，凭什么害死别人不用坐牢？
　　如果现在打电话去质问，他得到的会是忏悔还是命令他离易舒询远一点？
　　受伤的路人呢？他们现在还好吗？
　　从事发到现在，易舒询都经历过什么？他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能撑住吗？
　　越想越头疼，冷星安此刻希望易舒询狠狠揍他一顿，只要能让他觉得稍微好受一点。
　　拐出扎西大道，汇入长安路，车流渐渐多起来。冷星安身上有些发软，他决定推着车走。
　　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一时间什么都想不明白，冷星安心口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他还是难以相信这种只在网络上见识过的不公会陡然降临在他身边，而施加迫害的是自己的血亲。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背负人命还能心安理得地掩埋真相，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甚至继续高枕无忧的生活。他们知不知道易舒询才高一，还有一个妹妹？
　　“小兄弟，不好意思啊，给你校服弄脏了。”
　　冷星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人打开车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滑了一小截，露出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脖子上挂着一块玉雕的佛像，嘴里还叼着烟。
　　他轻轻拍了拍冷星安臂弯处沾到的烟灰，语气轻松：“不好意思啊，哥没注意到你，抖烟灰呢不小心戳到你的衣服了。”
　　冷星安不喜欢烟味，退开半步，说：“没关系。”
　　察觉到他的介意，袁皓岚嘴角一扯，把烟掐灭：“你这是干什么去啊？顺路的话哥送你，就当赔偿。”
　　“不用，不顺路。”冷星安说完，径直离开，他现在的确需要休息，胸口有些发闷。
　　“性格不错。”袁皓岚嘴角的笑意更深，目光将冷星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锁上车门，跟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见冷星安进一家药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盒药。
　　又走过一段路，冷星安扶着车停下来，转过身，语气更弱：“你不要跟着我。”
　　他有些没精神，额角出了点虚汗，脸色却因为骑行略微泛红，这让他不想跟任何人多说话，但袁皓岚的视线太明显，安全起见，有必要制止。
　　“冤枉啊，我有正事要办。”袁皓岚笑容不变，戏谑道，“小兄弟？你脸色不太好啊，身体不舒服吗？”
　　冷星安没说话，拿出手机作势要报警。
　　“诶，你不信啊，”袁皓岚闲散地举起双手，“行行行，我走前面，我是真有事要办。”
　　当然不是什么正事，他只是单纯想找机会接近一下这位很合眼缘的小兄弟，顺道去看看吴天杰他们的情况，那伙最近催债的手段有点过激，宗警官已经提醒让看着点。
　　说着，他就真走到前面，没多久迎面撞上几个人，看起来应该是认识，站在一块路牌下说起话来。
　　冷星安暂停，一道软乎乎的声音叫住他：“星安哥哥！”
　　是玫玫。她掀开暖食光的门帘，宋依一跟在她身后出来，两个小姑娘站到他身前，一左一右。
　　冷星安把自行车放到一边，眼神几经闪烁后还是落在玫玫身上，他微微弯腰，含笑道：“玫玫，依一，你们已经放学了吗？”
　　“嗯！”宋依一率先应道，拉住冷星安的胳膊摇了摇。
　　易舒玫玫却像在思考什么，小脸上的神色一正，问道：“星安哥哥，你是不是和哥哥闹矛盾了？”
　　“啊？”冷星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解释，良久，才模棱两可地回答，“不是闹矛盾。”
　　闹矛盾这个词太轻，是对死者的不敬。
　　杨文倩做好最后一份炒饭，看见冷星安站在店门口，忙擦着手出来：“小安放学啦，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阿姨给你做。”
　　闻言，易舒玫玫和宋依一各自拉着冷星安的一只手，把他往店里带：“对，要先吃饭。”
　　冷星安没什么胃口，但转眼间他已经被拉着在靠门边的小桌上坐下，于是让杨阿姨做份清汤面就好。
　　玫玫和依一坐在他对面，继续起刚刚的话题：“那上个星期天，星安哥哥不是答应要来陪我和哥哥吃饭的吗？可是星安哥哥没来。”
　　“我，”冷星安有些心虚，“我当时身体不太舒服，对不起啊玫玫，下次有机会，我一定来，好不好？”
　　“啊！”听到这话的玫玫忙站起来，绕到冷星安身边，“星安哥哥你生病了吗？现在好了吗？有没有吃药呀？”
　　小姑娘满心的担忧差点让冷星安的故作轻松碎掉，他心里软得发疼，柔声道：“已经好啦，玫玫不要担心。”
　　玫玫眨着眼睛看他，接着抱住他的腰，埋在他怀里嘟嚷道：“星安哥哥，要是以后真的跟哥哥闹矛盾了，可不可以就冷静十分钟，然后就和好呀？”
　　她还不甚明晰的洞察力告诉她，冷星安说的也许不是真话。因为上周五晚上回家的哥哥有些不一样，虽然哥哥什么都没说，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嗯，我向你保证，玫玫，我永远都不会……跟你哥哥闹矛盾的。”
　　杨文倩端着面出来的同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你好，请问吃点什么？”
　　“谁是杨文倩？”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壮硕的男人，左臂袖子挽起，露出一条狭长的疤痕，满是刺鼻的酒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古铜色皮肤身形精瘦，一个矮胖墩矬眯着眼。
　　杨文倩被对方粗浑的声线一震，脸上的笑容很快演变为不明状况的困惑：“我是，请问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易舒玫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抓紧冷星安的衣服，往他身边躲，下唇咬得发红。冷星安察觉到异常，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拉。
　　“宋宾山是你男人吧。”吴天杰将一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里一个胡茬拉喳的中年男人被人押着蹲在墙角，形容憔悴，被人抓着头发拍下照片。
　　一张小桌上原本在吃饭的两个客人看这架势，交换眼神猛猛刨了两口饭后麻溜走了。宋依一被这种场面吓到，跑到杨文倩腿边，紧张地看着吴天杰一行人。
　　杨文倩看向照片，动作僵住：“不、不是，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吴天杰一脚踢翻旁边的桌子：“离婚？妹子，宋宾山可没说你们离婚了。今天来也不是想为难你，宋宾山在我们那欠的钱，你看看怎么还了吧。”
　　他给身后的两人递了个眼神，古铜皮立刻拿出账单和借据。
　　“37万，利息一天滚一天，你看看是现在还，还是明天。”吴天杰大咧咧地坐下，点燃一根烟。
　　“3、37万？！”杨文倩惊叫一声，几乎站不住，“大哥，大哥……他是不是又去赌了？我真的和他离婚了，我哪有这么多钱呢！”
　　吴天杰吐出一口云雾，指尖点了点地面：“你这店，转让了也能有个三四万吧，能还一点是一点，然后找亲戚借，贷款，只要能还上就行。”
　　“不行啊……不行的大哥，”杨文倩双腿一软，瘫在地上，眼眶里很快浸出泪光，“我就只有这家店，我还有孩子要养的，宋宾山，对……宋宾山，他欠的钱你们找他还！”
　　吴天杰显然有点不耐烦了，脸上的横肉扭曲，要是宋宾山能还上，他至于带着人来催债吗？
　　身后的秤砣嘲讽似的开口：“大姐，别惹我们杰哥不高兴，赶紧想办法还钱，不然——”
　　他意有所指地在紧紧挨着杨文倩的宋依一身上扫过，方脸上闪过不言而喻的笑意。
　　吴天杰一扬头，秤砣立刻走上前，要把宋依一拽出来。
　　“不要！你们别动我女儿！”杨文倩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护着宋依一向后退。
　　那双肥腻的手眼看就要碰到母女，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肿起的手腕，懒懒地说：“这样不好吧。”
　　几人的目光全都转移到少年身上，只见他轻缓地吐出一口气，眼皮向下垂着。
　　冷星安闻着烟味感觉头更昏，恹恹无力地说道：“她说已经离婚了，法律意义上没义务替前夫还钱，你们应该去找借钱的人。”
　　吴天杰哂笑一声，刚要开口，一道尾音上翘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小兄弟，你在这儿啊。”
　　冷星安转头，袁皓岚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撩着门帘。他没戴墨镜，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弯着，视线在冷星安略显苍白的脸上暂留，又滑向吴天杰。
　　“老大，”吴天杰立刻站起来，“你没回去啊？”
　　“是啊，找了一圈才找到人，”袁皓岚声音带笑，步子不紧不慢地迈进来，仿佛没看见地上踢翻的桌子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么大火气？看把孩子们吓的。”
　　他斜睨吴天杰一眼：“把烟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