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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坡上的白莓地 “你叫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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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黎梅。”
“下雨了,你还不回去?”
“牛还没吃饱。”
易明昭索性帮她拉过牵牛的绳子,看着她沾满泥的裤腿,笑意盈盈:“你会不会放牛啊?这么好一片白莓地,让牛吃不是糟蹋吗?”
他抬眼瞭望远处的山,又收回视线。这里是一块山窝窝,长满白莓,青悠悠的蔓延半个山湾,有些开着小花,有些已经挂果。
易明昭和几个同村的朋友约好来摘白莓,到地后发现还没熟,兴致一散而空。
不巧天空阴沉下来,很快细雨绵绵,打湿天地。
其他人决定原路返回,易明昭看见在不远处放牛的人摔倒,一挥手跑过来,空旷的山湾里,就只有两个人和一头牛。
雨越下越大。
黎梅带着他找到一间简陋的木棚躲雨,老牛被拴在木桩上。两人并排坐着。
“你这衣服怎么这么短?”他问。
“这是我阿姐的。”
“你是苗族吗?”
“嗯。”
“我叫易明昭,在村小读书,你也在那里读书吧?几年级了?”
“没有上学。”
白莓成熟的时候,易明昭又来了,他还带了自己的本子和笔,跟黎梅窝在木棚的小破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你的名字,黎梅。”
苗族少女圆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认真念:“黎梅。”
她一笑,眼底的卧蚕就弯弯的像月牙。易明昭跟着笑,继续写:“这是我,易明昭。”
黎梅学会了人生第一次学到的五个字,黎梅,易明昭。
“黎梅,你的牛吃饱了,我明天再来找你玩,明天也教你认字。”
这一段路很远。从麻园村走到笆茅坡,需要翻过一座山,折返一趟将近三小时。但是易明昭觉得爬山一点都不累,他浑身都是劲儿。
考上初中后,他只能一周回一次家,和黎梅见面的时间变短了。黎梅还是放牛,有时趁着牛吃草,她在一旁割草,背回去喂猪,要么就是捡柴。
“你们苗族跟我们也差不多啊,还是要喂猪喂牛种庄稼。”易明昭背着草,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不时回头看黎梅有没有跟上。
黎梅这时候总是笑,她笑得越来越好看,应该说她本来就长得很好看,眼睛亮亮的,个子高,就是太瘦。
他们走到进村的小路边,易明昭放下背篓,目送黎梅离开,挥挥手说:“下周见哦,你别忘记时间。”
黎梅重重点头,又笑了:“好,我会等你的。”
下次见面的时候,易明昭考上了高中,是村里唯一一个能上高中的。家里的人都高兴得不得了,他几乎是跑着翻过那座山。
“黎梅!”
木棚里空无一人,他们新做的小桌子也被砸坏。
易明昭闯到黎梅住的地方,土房里传来嘶声力竭的哭喊,很快被一团抹布塞下去,家里的二叔二婶把黎梅按在床板上,麻绳捆住她的手脚,细瘦的手腕被勒得通红。
她披头散发,拼命哀求。
“住手!”易明昭撞开门,冲过来把男人和女人推开,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个人。
他们说这姑娘已经同意要嫁人了,一个黝黑干瘦的男人,还是表亲,本来就是一家人,一千块钱做彩礼,够好了。
易明昭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一把斧头,锋利的刃口闪着寒光,对着蠢蠢欲动的众人。
“小杂种,你敢!”
“你他妈看我敢不敢!不怕死就过来啊!”
易明昭满身是血,带着黎梅走,一路走,黎梅一路哭。易明昭握紧她的手,让她别怕,自己一点也不疼,等回到家,就好了。
家里不肯要黎梅,易明昭带着她跑去县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起熬过所有。
终于存下点钱,易明昭自学参加高考,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那间租在县城边上的小屋,只有十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旧课桌,黎梅陪着他熬。
黎梅不止一次跟年幼的易舒询说过,他爸爸有多厉害,考上那么难考的大学,毕业后回到县里成为高中学校的老师,他们还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宝宝。
易舒询轻轻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用那双酷似爸爸的眼睛看着她,问:“妈妈,我以后也会像爸爸那么厉害吗?”
黎梅的手心温柔地落在他的头顶,眉目含笑:“当然啦,我们小询肯定会跟爸爸一样,又聪明又勇敢。”
这时易明昭总会走过来,抱起他,亲昵地捏捏他的鼻梁:“宝贝,其实我们家最聪明最勇敢的人是妈妈哦。”
“因为妈妈一直努力挣钱,爸爸才能有时间读书学习,也是妈妈辛苦照顾家里,爸爸才能专心工作。”他说着,伸手扶住想要站起身的爱人。
易舒询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脑袋一点:“我知道了,我以后也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变得好聪明好勇敢,保护家人。”
“还有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
“会是妹妹吗?”
“也有可能是弟弟,小询喜欢妹妹还是弟弟呀?”
“都喜欢!”
易明昭说,爱一个人是一辈子的事。黎梅说,他们一家人会在一起好久好久,久到永远永远。
一辈子是多久?十年?二十年?
易舒询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十岁那年,黎梅做好一大桌菜,玫玫带着生日帽,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易明昭许诺的生日礼物。
他抱着玫玫,听见房间里的毫无预兆的哭求,易明昭说他会把所有东西都留下,房子,存款,孩子。
黎梅求他别走,她什么都愿意改,什么都不介意,只要易明昭愿意留下来。
挽留毫无新意,只能一遍遍诉说爱意。
易明昭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说:“对不起,小梅,火车就要发车了。”
他有新的爱人了,年轻,漂亮,还曾是他的学生,如同灵魂伴侣。
碎成一地。
黎梅不再温柔地抚摸易舒询的头发,轻声回忆她的时光是和一个叫易明昭的朗朗少年开始的。
易舒询祈求地看着她,她恨不得把那双眼睛挖出来。
“为什么你和他长得那么像……你是来折磨我的吗……滚开……滚!”
两年后的某天,易舒询放学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四处找玫玫,邻居看见黎梅带着玫玫登上一辆客运车,说要回老家看看。
易舒询浑身的血液都凉透,立刻跟车去找,深更半夜在一丛枯草里找到冻得发抖的妹妹。
黎梅疯了。易舒询抱着玫玫回家,黎梅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梳头发,他已经气得连呼吸都失去节奏,冷冷地问:“你疯了吗?”
“哈……哈哈哈……”黎梅站起来,不受控制地抓乱刚刚梳好的头发,呢喃着,“你们都一样……都一样……”
她失神地关上房门,接着是物什被砸落的脆响。
十三岁,少年的身体初显坚毅,抽条疯长。再长大一点就好,最好比所有人都强壮,他就能保护好这个家。
然而这张脸,这副身体,是黎梅的归宿。
深夜的房间,易舒询被身上陡然增加的重量惊醒,温热的双手游走,探入衣摆。
“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全身骤然绷紧。
身上的重量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看见黎梅模糊的轮廓,散乱的头发垂下,几乎扫到他的脸。
下一秒,那只手更加用力地揉捏一下他单薄的胸膛,然后向下,意图明确。
“黎梅——!”一声短促的惊叫终于冲破易舒询胸腔里的冰层,他一把掀翻身上的人,滚到床下。
罪恶。肮脏。
易舒询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他伸手打开床头灯,平复混乱的呼吸。
“嘶……”他掀开汗湿的额发,“怎么又是这个梦……”
沉默两秒,他下床走到阳台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花盆里的芍药。花期早过,叶片边缘泛起一圈圈温暖的锈金色,质地更为坚韧,甚至粗粝。
夜风吹散他心头的烦躁,抬头,隔壁的窗户里透出一丝柔光。
跑完早操回到教室,冷星安一下就焉了吧唧趴在书桌上,何其辰有些担心:“星安?怎么这么没精神?是不是生病了?”
冷星安摆摆手,昨晚睡觉忘记关窗户,半夜受了点凉,跑早操的时候他嗓子有些疼,跑完更疼:“没事,可能没太睡好。”
“真的?”何其辰显然不怎么放心,伸手去试冷星安额间的温度,“没发烧。”
下午的时候发烧了。
令人苦恼的事一桩接一桩,冷星安想撑过晚自习,何其辰看他脸色都发白了,拖着他请假回家。
“星安,你家在哪,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何其辰蹙眉看着冷星安,对方摇摇头:“班长,你别担心了,我自己真的可以的,你快回教室吧,要上课了。”
在他的坚持下,何其辰不得不放弃:“那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不然我真不能放心。”
“嗯,好。”冷星安勉强笑笑,跨上自行车离开。